曼陀罗三章/喧哗,暗香,练习曲

论坛:江湖谈琴作者:雷立刚发表时间:2003-06-02 18:43
第三章


7
喧哗

  那次的“小字报事件”在法律系引起了不小的喧哗。大家的反应各不一样。有人大声叫好,比如一些早看不惯“张运河贵族小圈子”的人;有人暗自幸灾乐祸,比如李海、牛立国等;也有人大骂背后搞小动作的人卑鄙无耻,比如张运河的同寝室好友郑登。最大为震惊的是辅导员王敏,她是88级的,刚从本系毕业,头一次带班,遇到这样措手不及的事情,的确有些没面子,全校那么多新生,偏偏她带的班上有新生往公共场所贴小字报,无论如何对她有些负面影响。
  2001年,王敏成为陀大历史上最年轻的团委书记,有许多人确信她会成为未来的陀城团委书记进而区委书记、市委书记……她的突出的才干为众人所公认,这其实早在1992年便可以初见端倪。92年那件突发的小字报事件之后,她没有过分生气,事情已经发生,生气于事无补,关键是做好善后工作。首先是必须干脆利落地把事态控制住,当天下午,王敏立即召集全班学生开会,她的领导才能在此第一次得到展示。她先是谴责这种不正常的方式,“我感到很失望,这种文革时期才盛行的东西,怎么在今天的校园里死灰复燃。”其次对没有进行民主选举做了解释,“大家才进校,彼此之间确实还不太熟悉,选举应该建立在了解之上,因此原本打算下学期才开始选举,本学期先临时任命一些军训表现好的学生为同学们服好务。”最后,她又主动做出妥协,“既然有同学呼吁进行民主选举,虽然方式有问题,但这种呼声我认为是值得考虑的,因此,今天下午这个临时班会,我们便投票选出班委会。”事实上,由于对选举班干部大家都没有心理准备,选出来的班委和起初任命的班委并没有太大变化,惟有体育委员换成了李海。王敏显然对这个结局很满意,一阵总结讲话之后,她放柔了声音,说,“到底是谁贴的小字报,只要自己承认了,我们绝对不追究,如果现在不方便承认,可以在其他时间单独找我谈。毕竟这也是一种对班级管理工作的关心,只是表达的方式不对,以后对班务有什么意见,应该向我,向系里按正规渠道提出,我们都会认真考虑的。”班上的同学你看我,我看你,没有谁站出来,马松坐在下面,突然感到很羞愧,这个18岁的男孩子,“文革”在他心目中一直是个遥远的书面化的名词,如今自己突然做了件“文革盛行的东西”,这令他感到有些不安,并从此开始对辅导员王敏充满莫名的敬意。[为保护著作权,作者特此申明:除网络电子文本转载和下载之外,凡涉及传统媒介出版及影视改编之相关权利,务必与作者雷立刚联系,电子信箱为 lei-ligang@163.com ]
  那之后,班上的同学好一段时间都相互猜测着究竟是谁贴的小字报,这成为一个小小的疑团和热点。但是,生活就像河水一样,会不断产生新的波浪,并用后面的波浪来掩盖前面的波浪,大约一个月后,关于小字报的喧哗,渐渐被其他喧哗盖住了,时光在每个人身上不断打开新的窗口,让人眼花燎乱,应接不暇,每个人最终关注的,终究还是他们自己的生活,别人的事情,或迟或早总是会被淡忘的。

  大一新生们的生活是充满喧哗的生活,忙忙碌碌、叽叽咋咋、热热闹闹,仿佛真有忙不完的事。一是见老乡,参加那些高年级老乡搞的同乡会。同乡会里真正受欢迎的其实只是低年级的女生,而张罗得最卖力的则是高年级单身男生,低年级男生多参加几次便明白了其中道理,很快发觉自己其实就是做陪衬用的绿叶,感到索然无味。二是参加学生社团。新生返校的第三周,校学生会和各大学生社团扯起横幅、张贴广告,开始大肆招新。在陀大,校学生会和系学生会没有隶属关系,系学生会受系上管辖,与校学生会两不搭界。一般说来,由于入党和毕业分配都是系里起主要作用,所以在系学生会干要实惠许多。但是,系学生会干部通常都是从班干部中选拔,那些没能成为班干却又比较活跃的新生,往往便加入校学生会,当一个“干事”。比如牛立国,就加入了校学生会宣传部,成天跟着大三的一个学生,他的“分管副部长”,跑上跑下,忙得喜滋滋的。还有许多想锻炼能力或提高技能的新生,纷纷加入各种社团。92年,陀大最有影响力的社团,一是“演讲社”,二是“画社”。马松从小喜欢画画,于是他参加了“陀大画社”。[为保护著作权,作者特此申明:除网络电子文本转载和下载之外,凡涉及传统媒介出版及影视改编之相关权利,务必与作者雷立刚联系,电子信箱为 lei-ligang@163.com ]
  但是,进了画社,马松却发现这里真热爱绘画的其实没有多少,多数人只是来凑凑热闹,另外就是喜欢绘画的人中有不少美丽女生,她们虽然画得不好,却是画社欣欣向荣的根本保障。马松到画社报名的第一天,正好看到一个肌肤雪白的女生也来报名。一看填写的籍贯一栏,居然也是旗城的,是老乡。马松惊异地说,“你旗城的?”
  “是啊”,女孩子鄢然一笑,“听口音你也是旗城的?”
  “是”,马松说,“怎么同乡会时没见到你?”
  女孩子轻轻撇了撇嘴,说,“我才懒得去呢,旗城离这里这么近,简直没有老乡的亲切感。”
  他们东聊一句,西聊一句,就这么认识了,从画社聚会的学生活动中心出来,他们互相留了姓名和寝室号码。女孩名叫许蕾,是中文系的,似乎对马松颇有好感。离开的时候女孩轻巧地跨上了自行车,马松远远地看着她的背影消逝在林荫道下,细碎的阳光从树叶缝隙里渗下来,撒了一路。

  学生社团招新之后,很快便是迎新晚会了。各系分头举办自己的迎新晚会,时间往往错落开,以便其他系的同学可以也来参与。法律系的迎新晚会上,唱主角的依然是张运河,他不仅是主持人,还是总策划,整个晚会,被他搞得红红火火。节目表演完毕,便是自由跳舞时间了,舞曲放起来,一对对的男男女女开始翩翩起舞。这个时候,是最能看出恋爱动向和配对苗头的了。除了老生借机对大一女生开始狂轰烂炸之外,也有新生之间相互走得很近了的,看来,军训一月还是有成果的,在部队时不明显,如今回到学校走进舞场,形势就一下子明朗了。最卓有成效的内蒙男生何小江,短短一个月,竟然把云南女生冯明明便搞定了,俩人从一开始跳舞起就没分开过,惹得老生们齐声说92级男生厉害。其他似乎还有几对,但意向没有他们二位明显。另外还有男生把自己喜欢的女生喊来,比如李海就喊来了历史系的一个女生,当然不是军训时对他频送秋波的那位胖妹,而是历史系新任系花仇冰。仇冰一进校,就让历史系众男生欣喜若狂,齐声宣称新任系花诞生,可惜他们终于还是空欢喜一场,转眼间肥水就流了外人田,让李海捷足先登了。
  事后无论法律系还是历史系的人都十分奇怪,不清楚李海究竟何时何地是用何种手段“勾引”上冷美人仇冰的,军训的时候他们并没有多少公开的交往,但返校不满四周的晚会上他们竟然开始手拉着手了。而且据历史系消息灵通人士透露,仇冰热爱文学,很有灵气,写得一手好文章,谁也想不通她怎么会喜欢上学业糟糕、毫无文彩的李海。但很快有爱情研究专家跳出来说,这就叫缺什么想什么,越是才女越容易走两个极端——要么喜欢大才子,比如卓文君爱上司马相如;要么喜欢简单粗犷身体健壮的男人,比如查特莱夫人喜欢上那个没文化的情人。很有可能,仇冰就属于后一种。甚至有好事之徒声称早就注意到军训时每每打篮球比赛,仇冰都坐在前排,一眨不眨地看着场上主力李海。
  那个晚上,除了李海喊来了外系女生,张运河也成功地喊来了外援,那就是罗曼。按说,仇冰已经是够漂亮的了,但罗曼进来的那一瞬,整个刚刚举办完迎新节目表演的学生活动中心舞厅似乎都为之失色,罗曼太美了,在任何时候任何场合都光彩照人。她的到来让喧哗的舞厅陡然安静了三至五秒种。随即,张运河三步并做两步迎上去,伸手想去拉罗曼的手,但罗曼显得很随意地避开了,她很有分寸地微笑着,没有让张运河尴尬。
  对马松而言,从罗曼进来的那一刻起,整个舞厅的喧哗便完全宁静了,他的眼里和心里都只有她,就她一个人,于是周围所有的一切都退化为剪纸般的背景,包括这迷离暧昧的灯光,包括这左摇右晃的人群,包括因兴奋而有些过分热情的张运河,包括并不在场但开始曾在马松脑海中晃过一下的许蕾……他觉得,所有这些,似乎只是为了印证罗曼的出现才存在的,除了罗曼,其他对于他而言全无意义。[为保护著作权,作者特此申明:除网络电子文本转载和下载之外,凡涉及传统媒介出版及影视改编之相关权利,务必与作者雷立刚联系,电子信箱为 lei-ligang@163.com ]
  罗曼没有呆多久,她只是礼貌地在门口与张运河站着聊了十来分钟,一曲舞也没跳,便先走了。当她修长的身影消逝在门外时,马松觉得舞厅一下子重新喧哗起来,就像他的心一样,喧哗得翻江倒海。


8
暗香

  迎新晚会罗曼的到来,如同在马松心的湖面上投下巨大的石头,泛起一圈比一圈大的波纹,久久无法归于平静。从9月到12月,马松心情一直有些抑郁,除了参加画社为数不多的活动,他总是躲进小楼成一统,仿佛这所大学里的一个局外人。在班上,他也基本上不参与集体活动,大多数时间,泡在了图书馆里。
  其实,总体上讲,90年代的大学生,与80年代的大学生们相比,最大的差别是对政治乃至集体生活远远不那么热情了,即便在相对比较关心政治的法律系,比起80年代来也相差甚远。即便关心政治,这些90年代大学生其实也远比80年代的实际,更多考虑的是政治可能对他们个体自身利益带来的影响,而非社会、民族、民主、正义之类。校园里弥漫着经商的热潮,不少学生下海,边读书边打工。大一的马松和其他一些人的区别在于,他的热情不是转移到经商这很有前途的方面,而是转移到当时已经走向低落的文学上,文学在这个时代已经不可能产生太大的光环了,但是,那有什么关系呢?如果文学能让他的心宁静,别人关注不关注文学有什么要紧呢?他几乎天天逃课,到校图书馆过期期刊书库翻阅历年的文学刊物。有好多次,他与许蕾在图书馆相遇,他们有时候会相视一笑,有时候则会顺着图书馆外面的小路一起走走。最远的一次,他们边走边谈文学,越聊越投机,聊着聊着就出了陀大,沿着金沙江正街信步走到了嘉陵江边的磁器口。然而,尽管如此,马松并未从与许蕾的漫步中体会到文学之外的东西。或许不爱一个人反而在那个人面前更能发挥出水平,他也不知道为什么,一遇见罗曼总是那么紧张,像一个傻不拉叽的小孩,而和许蕾在一起,他总能侃侃而谈,仿佛一个上知天文下晓地理的“路路通”。许蕾丝毫不掩饰对马松的欣赏,她时常说,“马松,我总觉得你不适合搞法律,说不定,你将来最终会是个不错的作家。”马松则不满地回一句,“我不想当作家,作家那么酸,你才当作家呢。”
  虽然自认为不想当作家,但并不是说就不喜欢文学。就在那段日子,马松以令人吃惊的速度看完了从81年到91年的几乎每一期《收获》,《花城》,《当代》,《十月》,《钟山》……他把班上同学看法律书籍的时间,全用来看文学作品了,仿佛法律只是他的选修课,而文学才是他的专业课。然而,不幸的是,文学作品看得越多,人就会越敏感,内心深处那种忧郁的东西,就会越发茂盛。爱上一个人,却又对那份爱感觉不到信心,这是一种近似于绝望的情绪,它会使自卑更加自卑。深夜里,反反复复睡不着,马松常常会问自己,你有什么资格去爱那么完美的一个女孩子呢?你能让她满意吗?你能让她为你骄傲吗?又或者说,仅仅是,你能让她看得上眼吗?[为保护著作权,作者特此申明:除网络电子文本转载和下载之外,凡涉及传统媒介出版及影视改编之相关权利,务必与作者雷立刚联系,电子信箱为 lei-ligang@163.com ]
  一次,马松在校园里散步,他突然看到罗曼就在他前面走,最多不到五米,乌黑的头发扎成个马尾巴,随着走路的节奏轻快地跳动着。马松跟在后面,心里紧张得要命,既盼望她回过头来,与他再次四目相对,又害怕她真转过头来。假如,她转过头来了,他真的敢再看她吗……还有一次,在第三教学楼下面的侧门,马松刚要走进去,正好碰上罗曼背着书包走出来,马松清楚地记得,罗曼穿了件浅灰的秋衣,下面是一条蓝得泛白的牛仔裤。他再次紧张得手心里出汗,而她则什么也没感觉到地走过去了。第三教学楼总共有六层,马松快速地爬到二楼,但树将罗曼的背影挡住了,他立即顺着楼梯继续往上爬,一直爬到了六楼,在六楼的窗口,他终于看到了她,然而她已经走得那么远,她的身影越来越淡,最终消逝,他的心一下子伤感到了极点。三教六楼在92到96年是学校放录像的地方之一,当时,马松依稀听到有遥远的枪声在耳边回响,可能是一部枪战片,他恍恍惚惚,在枪声中走到三楼,在一间教室里写了给罗曼的第一封情书。那应该是一篇真挚感人的表白,但是,在最后,马松突然不敢落上自己的名字,他用了个化名“米芒”,信封上工整地写着 “陀大外文系92级罗曼同学亲启”,他 没有留自己的地址便寄了出去。

  那之后,马松每隔几天就要写一封“米芒情书”,一律不留地址,寄给罗曼。这非但没有缓解他的暗恋,反而让他更烦恼,他常常想,他真的永远不让她知道他是谁吗,还有,她会不会并不喜欢那些书信……就在那样的煎熬中,92年过去了,93年跚跚来迟,大一的第一学期走到了末端,这年的冬天陀城有些寒冷,似乎是这种寒冷让马松炙热的暗恋终于稍微降温,当然也可能因为紧逼而来的期末考试转移了注意力,马松终于不再那么总想这罗曼了。那年的期末考试马松考得一踏糊涂,《法学基础理论》60分,《法律逻辑》61分,从此奠定了他“学法律而不懂法律”的基础。幸亏陀大的教师都还不是那种喜欢折磨学生的变态教员,勉强及格并不是太困难的事,稀里糊涂考完,大学的第一个寒假就到了。大学的寒假没有作业,也没有升学压力,这让结束高中生活不太久的大一新生们仿佛进入失重状态,有点不知道如何打发时间。
  这种失重的感觉并没因第二学期开学而终止,甚至似乎更剧烈了,也许是因为陡然从中学的高压下解脱,突然有了大把自由时间可供挥霍,反而有些不知道怎么打发时间。大一第一学期总还是有些新鲜感,到了第二学期,连新鲜感也没有了,于是新生们都发觉念大学太空虚了,当这种感觉成为一种共识的时候,恋爱的季节也就来临了。

  大一的第二学期是恋爱的季节,93年春天,空气中弥漫着爱情的气息,“孤独的人是可耻的”,92级学生纷纷赶赴爱情饭局。一进校就吃起爱情饭的何小江与冯明明,此时已俨然老夫老妻,每天一起到饭堂打饭,而后坐在食堂某个角落里的餐桌上,一脸甜蜜。李海和他的历史系系花女友仇冰远成天出双入对,让历史系众男生牙根发痒。异军突起的有爱情新锐周斌,仗着一口“阿拉话”,成功捕获同班江苏女生宁萍萍。此外,暂时尚未有成果,但屡败屡战的首推牛立国,他前前后后向系内系外6名美女发动攻势,虽然一律无功而返,但毕竟积累了经验,并开始集中兵力对班上自费生马小莉发动攻艰战。马小莉是陀城本地人,家里是经商的,听说很富有,高考差几分,通过关系自费进了陀大法律系,跟班读书。陀大的自费生只要出足够的高价,便可以与统招生一起上课,但住宿依然是分开的,所有自费生都住在校外一片由厂房改造成的宿舍里,牛立国每次去找马小莉,一走入那片宿舍,都不由自主产生一种优越感,这使他对追上马小莉信心倍增。
  1993年春天,爱情的暗香在陀大似乎无处不在,这让马松的情书更加情真意切,有时候他想,就是铁石做的女人,也该为之变得柔软。但是,因为那是没有地址所以绝对不可能得到反馈的书信,他总是无法知道她的感觉,这令他十分不安,甚至常常想,她或许根本就没仔细看……这让他有些感伤。一次,马松在宿舍楼的阳台上,看着罗曼和她的同学在打羽毛球,拣球的时候,罗曼弯下腰去,因为腿很修长,使她的臀部高高地翘起来,那臀部美丽极了,然而却是那么地可望而不可及,马松心里微微地一阵刺痛,他返身走回寝室,开始写一篇小说。那是他一生写的第一篇小说,虽然很短,但多年后马松发现,正是那篇小说从此改变了他的生活。
  那时的马松阅读了大量先锋作家作品,受了很大影响。他故意把内容弄得混乱模糊,而文章的标题则故意与马原小说《冈底斯山的诱惑》同名,内文中很多地名特意选用了余华和格非小说中的地名,他在题记中写道:一直想,我的情感是一座冈底斯山。后面的正文是这样的:


*********************

  三教六楼在那一个傍晚依旧阴森清冷,昏黄的阳光自窗口斜斜飘进,然后将男孩米芒的影子斜斜地拖得老长,米芒低了低头,影子也便跟着微微地晃动了一下,轻飘飘的没有一丝声响。
  那时,男孩米芒存在两种可能的状态,他便在这两种可能的状态中穿梭不止。整个1992年10月2日黄昏,天空一直弥漫着一种诡秘的灰色,米芒的脚步敲打着三教六楼空寂的走廊,留下一种余味悠长的记忆。
  多年以后,米芒在“水边”回忆起那个夏日的黄昏,三教六楼的脚步声愈加空旷迷惘,在他的幻觉中又浮现了冈底斯山顶烁目的银白雪光,又一次使他感到深深的无所适从。
  需要指出的是,米芒一生也没有抵达冈底斯山。

  1992年9月,男孩米芒在梦中和一个壮汉不期而遇。那是个面容刚毅的男人,他告诉米芒:“马原欢迎你去冈底斯山”,然后一语不发地悄然离去,一如他默默无声地悄然而来。
  男孩米芒在一个风雨之夜离开“东八时区”,直奔“极地之侧”。然后在一个叫“烟”的地方折向世界屋脊。当第六队“褐色鸟群”划过天际时,米芒来到一个叫“水边”的地方,远远地可以看见冈底斯山顶银白的积雪。[为保护著作权,作者特此申明:除网络电子文本转载和下载之外,凡涉及传统媒介出版及影视改编之相关权利,务必与作者雷立刚联系,电子信箱为 lei-ligang@163.com ]
直到21世纪第一个龙年,米芒才知道若干年前在梦中遇到的那个刚毅男人,就是马原。
传说龙年是凶年。

1992年11月,男孩米芒睡意朦胧地走向三教,就在那道侧门旁,就在那一个瞬间,他不经意地抬起了头。
70年后的一个下午,老人米芒再次来到那道侧门边,他即将奔赴遥远的冈底斯山。米芒明白,这将是他一生中最后一次置身第三教学楼。他突然醒悟,70年前的那个下午,就在那个瞬间,如果他不曾抬起头,如果那一刻他依然漫不经心地走过,那么,他就不会遇到少女罗曼,那么,一切都将是另外一种存在。
原来,在生命的每一道门口,都有一个隐秘的记号,当时的自己茫然不知,只能在回首之时,才淡淡地领悟忧伤的来源。

男孩米芒在“水边”被一种奇异的病所困扰。当他昏迷了八天八夜之后,才惊异地发现,自己正处身于一个古老的帐篷里,有一个异族少女坐在他身旁,少女手中的药碗白气弥漫,而少女也一身洁白,惟有那双深深的眸子,泛着雾一样的湖蓝。罗曼,她说,你叫我罗曼。
男孩米芒便是在那个瞬间永远地迷失了自己的情感,他的思绪有如一支迷舟,消逝于他一生也无法走出的蓝色双眸。她是他生命中的夜行客,蜻蜓点水般轻盈地踩过他平静如镜的心的水面,踏水而去,只留下一生也散不去的惆怅。
在那时,男孩米芒的视线越过帐篷上的小窗,远远地触及冈底斯山的雪,那可望而不可即的银白光亮,使米芒的心底充满忧伤。
这一切,都只发生在男孩米芒的梦中。

男孩米芒以最快的速度,爬上三教六楼。他远远地看着少女罗曼的背影越走越淡,最后淡如轻烟。他回想起刚才在侧门边的那个瞬间,心中涌起莫名其妙的痛楚,他感到怅然若有所失。
那一瞬间在米芒的记忆中留下一个无法遮掩的印记。那一刻的少女罗曼穿了件浅灰的秋衣,下面是一条蓝得泛白的牛仔裤,她的身影有如蓝色轻烟一样漫过男孩米芒的视野,给他留下一个永远也无法破译的谜语。
70年后,老人米芒写了一篇著名的小说《冈底斯山的诱惑》,那时候,窗外杨树和柳树的影子薄而均匀地涂抹在米芒光亮的脑门上,影子因风的吹拂而婆娑摇曳,犹如许多年前男孩米芒在三教六楼穿梭不止的晃动的身影。
老人米芒终于醒悟,70年前侧门旁的那个瞬间,他心中那莫名的刺痛,是否正暗示了少女罗曼那冈底斯山般无法回避的诱惑?

*********************

  马松用一个多小时就写完了这篇小说,他激动难耐,立即便想寄给心仪的女孩。在寄出之前,因为想到这篇文章或许将来有用,他特意复印了两份。信寄出一周,马松突然为这种没有结果的行为感到绝望起来,是啊,她不知道他是谁,即便她欣赏他的文字,即便她感动于他的真情,可是,她依然不可能因此认识他。那么,去一封信说清楚自己是谁吧,但是,他又害怕失望,万一,她知道了他是谁,很冷漠地把所有信退还给他,那样的打击是他更不愿承受的。他觉得自己太害怕挫折了,这本质是一种胆怯,但他拿自己没有办法。
  就这么到了93年4月,一天,马松回到寝室,突然听牛立国说,“李海终于把仇冰给办了。”事情是这样的,前一天的夜晚,因为《刑法学》任课教师临时将一堂课调到夜晚,他们全班都去上课了,趁寝室没人,李海把仇冰约来了,李海睡的是上铺,他们便坐在下铺赵三喜床上,软硬双管齐下,李海终于解除了仇冰的最后防线。牛立国回来得早,他进门时,“他俩肯定刚刚干完”,他亲眼看到赵三喜的床单上有血印子,“大致就是这么一回事”,马松这才想起今天赵三喜将床单洗了,他不禁有些将信将疑。
  这天夜晚,马松睡在床上,久久难眠。他想,看来如今追女生确实要大胆才行,别人连寝室里都敢趁热打铁,他怎么可以那么怯懦呢,难道要永远当一个老鼠一般的暗恋者吗?他决心要让罗曼知道自己。第二天一大早,马松便将《冈底斯山的诱惑》投稿给陀大团委办的校刊。他将小说做了一点点改变,就是将罗曼这个生活中的真名换成了一个虚拟的名字“秦盈”,以免干扰罗曼的生活。对于《冈底斯山的诱惑》在校刊发表,马松有充分的信心。


9
练习曲

  事实果然如马松所料,《冈底斯山的诱惑》很快便发表在陀大校刊上,他没有完全料到的是,这短短的一篇小说,居然在陀大引起了一时的轰动,很多人都知道法律系92级有个叫马松的人,写了一篇看不大懂却很耐看的短篇小说。陀大文学社还专门来找马松,怂恿他加入文学社,马松没有答应,他总觉得,喜欢文学和参加文学社完全是两回事。
  一次,参加画社活动时,许蕾笑呵呵地对马松说,“我不早说过你迟早要写点让人吃惊的东西吗,现在咱们中文系好多女生可想看看你什么样了。”马松说,“我长这么普通,有什么看头。”许蕾很认真地站直了,说,“你以为所有的女生都只晓得看帅哥呀?何况其实你长得有点招女孩子喜欢的,个头1米7有吧?在北方矮了点,在陀城也算够了,至于长像,不就眼睛小点吗?小眼聚光呀,笑起来蛮迷人的呢。”许蕾这么说的时候,正对着马松,相隔不到一米,她的皮肤是如此白皙,以至于可以清晰地看到她额角和脖子皮肤下淡青色的血管,她的嘴角微微上翘,有几分顽皮。马松心里一荡,他想,眼前站着的,也是一个十足的美女啊。可是,几乎同时,罗曼的身影立即就袭击到他脑海里,让他陡然对面前的女孩感到无法燃起烈焰。的确,与罗曼惊人的美丽相比,许蕾并非绝色女子,但仅仅是因为罗曼长得更美所以占据了他的整个心房吗?马松想,可能不是的,爱一个人,往往没有太明晰的理由,也许是罗曼先进入他的心,也许是她属于他心仪的气质,甚至……也许她是他前世的克星,让他几乎无法在心里另外再装其他的女孩子了,哪怕那个女孩子也很漂亮,比如许蕾。[为保护著作权,作者特此申明:除网络电子文本转载和下载之外,凡涉及传统媒介出版及影视改编之相关权利,务必与作者雷立刚联系,电子信箱为 lei-ligang@163.com ]
  然而,罗曼似乎依然不知道马松。有两次,他和她擦肩而过,他在她脸上看不到什么特别的神情。这应该只有两种可能,要么是她根本不关心校刊上的文章,她周围也无人提起;要么是那封信未能寄到她手中,或者寄到了她却没有看。这些都是有可能的,并不是所有人都看校刊,同时,她又是那么漂亮,给她写情书的人肯定多得要命,很多情书她说不定拆都没有拆,其中说不定就包括他的那封。这些想法不断在马松头脑里窜上跳下,令他沮丧极了。他比以前更经常地陷在绝望和自卑中,烦躁不安,他希望能引起注意的人似乎依然没有注意他。但是,无心插柳的是,这篇小说使房烁进入了马松的生活。
  房硕是法律系的学生会主席,90级的,当时,他正打算办法律系系刊,一直想找个文笔好的做副手,具体负责文字编辑,马松的《冈底斯山的诱惑》恰好进入了他的视野,于他主动找到马松。马松开始照例是推辞,但房硕很固执,也很有耐心,最关键的是,他是确实欣赏马松,这令马松有知遇之感,最后他答应了他。
  也许是为了打发寂寞的时间,也许是“士为知己者死”,那之后,马松全身心地投入系刊的筹备工作之中。马松给系刊取了个好听的名字,叫《黑眼睛》,“黑夜给了我黑色的眼睛,我却用它来寻找光明”,法律的内涵与此多么类似,房硕连声说好,“好好好,看来我用人没有用错。”不仅房硕说好,系党总支书记老那也说好,老那边是满族,一向比较低调,据说他看了校刊,对马松的文字印象深刻,这当然不得而知,但他对马松特别关照却是有目共睹的,《黑眼睛》的所有事情,只要马松到系里通融一下,老那总是开绿灯。很快,1993年5月,《黑眼睛》的第一期就油印出来了,在法律系获得巨大好评,让主编房硕感觉脸上很有光彩,再过几个月他就即将念大四,很快便得开始找工作,主编一个不错的刊物,对于以后应聘肯定是会有帮助,他深知这一点,因此对得力干将马松自然关照有加。
  而马松自己,说实话,他逐渐喜欢上了《黑眼睛》的编辑工作,马松是巨蟹座男孩,敏感、比较内向、不太喜欢与人靠得过近,但是,依然是害怕寂
标签: 添加标签

0 / 0

发表回复
 
  • 标题
  • 作者
  • 时间
  • 长度
  • 点击
  • 评价
  •   好!
  • 阿飞姑娘 
  • 2003-06-03 16:36
  • 82
  • 608
  • 0/0

京ICP备14028770号-1