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4
陀 城
嘉陵江穿过秦岭,刺入平原和丘陵相间的盆地,陡然变得气势磅礴,像脱缰的野马,将广元、苍溪、阆中、南充一路抛在脑后,浩浩荡荡,一泻千里。随后,在一个叫合川的古城,将涪江、渠江纳入怀抱。立即,水势更大了,仿佛要将整个河谷,都席卷一空。然而很快,不太高却很坚固的连绵石山,像一个瓶口,将河流收紧,顺着北碚以南陡峭的河岸石壁,嘉江水沽沽流淌,携着数不清的旋涡,终于抵达陀城,溶入滚滚长江,奔流而去。陀城,这依山而建的古城,夹在嘉陵江与长江之间,陡峭,险峻,坚如磐石。
这部小说的故事,得从马松考进陀城大学开始说起。那,已经是十年前的往事了。
92年秋,马松从旗城来到陀城。旗城是一个小城,在陀城以北50公里的地方,算是特大型城市陀城的卫星城吧。所以,在旗城,人们普遍存在一种“陀城崇拜”,来自陀城的人在小城旗城,总是可以轻而易举地获得广泛的尊重。马松老是记得他念高一时,一次在同学家里遇到一个来自陀城的小孩,他当时不知道小孩是陀城人,就问,“你家住城东边还是城西啊?”小孩为马松把他当作旗城人而明显不满,他说,“你听我说话听不出来吗?我是陀城的!我们陀城人说话口音都和你们不一样。”
当时马松只是笑了笑,他当然不会跟一个小孩斗气,但马松自己都没有预料到,那件小事会那么深地嵌入他的大脑中,许多年后他想,自己为了进入和留在陀城所做的很多努力,或许都和高一时这件如此细小的事情有隐秘的关联。[为保护著作权,作者特此申明:除网络电子文本转载和下载之外,凡涉及传统媒介出版及影视改编之相关权利,务必与作者雷立刚联系,电子信箱为 lei-ligang@163.com ]
那年高考,马松的第一志愿就是陀城大学法律系。92年文科的大学本科线是462分,重点大学线是479分,马松的考分是496分。但这个分数在陀大法律系92级只是中等偏上。陀大是50年代第一批国家教委直属的重点大学之一,到了90年代,和山东大学,四川大学、兰州大学这些地处内陆的早年名校一样,在全国的知名度急剧下降,但综合实力仍然是不错的。何况从90年代初开始,法律就成了热门专业,92年,他们法律系的新生平均分是全年级文科中最高的,在外贸和新闻之上。尤其令负责招生的系党总支副书记高达威自豪的是,92年河南省文科状元张运河,居然也进了他们系。张运河那年考了一个令人惊异的分数:539分,这个分数在当年可以轻松地进任何一个大学的任何一个专业。
在92年秋季的陀大,他们曾是多么自信,青春,激情飞扬啊。刚进学校的第二天,高达威召集他们全年级的新生在新一舍下面的操场上开个短会。男生们来自五湖四海,彼此之间还不太熟悉,有的似乎矜持,有的似乎开朗,但都对即将来临的大学生活充满憧憬和好奇。马松当时最好奇的是班上的女生长什么样子,他和其他男生一起站在操场中间,目光却忍不住四处逡巡,希望能够看到让人眼睛一亮的美女,然而现实却有点残酷,操场上唯有十多米开外还站了十多个女生,除此就再无旁人了。其实每个男生都在悄悄打量那十多个女生,然后都悄悄地有些失望,一是没想到班上的女生这么少,二是没想到她们长得如此一般。这令他们对即将开始的大学生活多少有点失望。
这时候,一个瘦高的男人领着一个年轻的女子走了过来,他站在男生们前面,然后大幅度地挥着手,让那些扭扭捏捏的女生过来。“都站过来,站这边来……”,他说,“我叫高达威,是系里负责学生工作的党总支副书记,旁边这位,就是你们未来的年级辅导员,今年我们系刚毕业的高才生,你们的王敏老师。”
张运河带头鼓起掌来,学生们也都稀稀拉拉地鼓掌,王敏矜持中透着一些喜悦地冲她的学生们点了点头,说,以后由我和大家共同度过美好的大学四年时光……然后她开始点名,念到谁的名字,谁就说一声“有”,或者“到”,算是大伙相互之间认识了。念到张运河这个名字时,操场一下子静下来,学校新生报名点的布告上,赫然写着新生高考成绩前十名的名字,张运河名列榜首,不少同学早就想看看这人是谁了。
张运河微微地咳嗽了一声,说:“有”。
王敏笑了笑,冲张运河点了一下头,继续念下去。名单念完,交代了一些新生入校应该注意的事情,然后高达威宣布,新生们入校后,很快要去军训一个月,等军训完后回到学校再通过民主选举确定班干,“表现出色的同学还要充实到系学生会去,可以锻炼能力,对将来毕业后更好地工作很有帮助”,高达威说,“在班干部确定之前,暂时由张运河同学负责系里和同学们之间的联络工作,大家有什么要求和需要,都可以向他反映,张运河要及时地告诉我和王老师,当然大家也可以直接找我,找王老师……好,散会。”
散会之后,同学们嘻嘻哈哈地回寝室去了,随后的几天是找老乡,逛街,参观校园的图书馆等等,新生们总是这样,对什么都感到新鲜。与不少高年级男生在一起,对方一听他们是92级文科的,都半开玩笑地说,你们掉到温柔乡里了哟。原来,92级文科男生住在新一舍四单元,新一舍是陀大当时最新最大的宿舍楼,十分气派,但这并非最重要的,他们之所以受到的广泛的羡慕,关键在于,同一幢楼的三单元,住着92级全体女生。
新一舍的一二单元住的是研究生,三单元住92级的女生,四单元住92级文科男生,当时的二舍是座解放前修的老寝室楼,92年时正在准备拆掉,里面只住了一些学校的杂工。三舍四舍住的是除92级文科男生之外的全部本科男生,五舍住的是干部进修生和专科生,六舍住的是除92级女生之外的所有本科女士。由此可见,本科生中惟有马松他们这年级的文科男生与女生相临而居,虽然新一舍的四个单元是隔开的,并不能互相进出,但男生们夜晚经常能听到很近的女生寝室里飘荡出来的嘻闹声,与住在其他寝室楼的同胞比起来,这些青春期里的男孩子,仿佛置身天堂。马松,还有他的同学们,就这样开始了在陀城的生活。
5
初相遇
在那些年,大学生都是一进校就开始军训。新生入学后不到一周,马松他们整个年级的学生,就将开赴陀城郊区的某空军基地,开始为期一月的军训。出发的那天,所有的新生都穿着军装,在大操场里等候军车出现。马松头戴绿军帽,身穿崭新的军服,雄纠纠气盎盎走过操场前的林荫道,这时候,他突然听到几米外几个男生的窃笑,“看那个新生,真像个小公鸡,新生怎么都这么傻不拉叽的……”马松看过去,是来送行的几个高年级学生,说那话的,是90级的班长金成明,河南开封人,张运河的老乡,据说还是同一所中学毕业的。他经常来找张运河,并且又是系里的红人,高年级的老大哥,所以92级的男生自然都认识他了。那时候的金成明不可能认识马松,对他来说,马松只是众多幼稚的大一小男生中的一个,他也许并不知道,自己随口的一句话,会让新生马松自尊心颇受打击。
“新生怎么了,你们老生不都是从新生过来的吗?”去的路上,马松觉得好心情被破坏了不少。幸亏一路上的风景很快令他忘却了不快。30多辆卡车,一辆接着一辆,像一条绿色的游龙,滑过黑色缎子般的柏油路,那些从来没有远离过父母的孩子们,看着路两旁的田野和村庄,时不时发出夸张的尖叫,许多年后他们回忆起来,也许会觉得刚进大学时所有这些夸张的叫声是多么傻啊——大一的孩子,本质上都还是高中生,唯一区别是他们逃出了父母的掌控,比高中生多很多自由——但当时,他们是兴奋的,喜悦的,那种真正的快乐欣喜,是任何成熟都无法换来的。[为保护著作权,作者特此申明:除网络电子文本转载和下载之外,凡涉及传统媒介出版及影视改编之相关权利,务必与作者雷立刚联系,电子信箱为 lei-ligang@163.com ]
让他们的喜悦抵达顶点的是一个小小的违禁。车开出城外好一阵之后,前面有一辆军车上的男生尿急,不得已,只好停车,那几个男生下了车,由于路两边都是坦坦荡荡的田野,没什么遮蔽物,他们只好背对汽车撒尿,立即,有女生夸张的尖叫传来,这种尖叫与其说是抵制,不如说是怂恿,于是后面跟着停车的军车也不断有男生跳下去,以相似的姿势解决问题,最后的结果是,几乎每辆车都有七八个男生下车,一字排开,整齐地背对“观众”撒尿,女生们都背对那些男生,似乎很是不屑,但他们的尖叫却此起彼伏,将气氛推到高潮。那些随车的军官和兵们,大概都是头一次遇到这种情况,说也不是,不说也不是,只好微微摇着头,叹口气说,现在的大学生,实在不一样了。
然而他们的喜悦并没能维持太久,进了军营,一切很快按部就班起来,再也没有那种意外的激动了。每天清晨6点,军号总是雷打不动地吹响,几分钟内必须穿戴整齐,还得把被子叠得像豆腐块一样有棱有角,稍微叠慢了,就得罚站军姿。然后是跑步,空军基地毕竟是空军基地,虽然这个基地起降的其实只是军用小型飞机,但机场跑道依然让这些十八九岁的孩子咂舌不已,他们在宽广的机场跑道外侧跑三圈,天就大亮了,此时,必须再慢跑半圈,然后排着队、唱着歌儿,进入食堂。饭后稍事休息,就得到操场上练习队列训练、站军姿、踢正步,一晃就是一个上午。然后是午餐和午睡,再然后,就是下午雷同的训练。晚上稍微要轻松一点,每人端一根小板凳,排队到操场看电视。看电视之前照例得唱歌,看完电视还是得唱歌,几首军旅歌曲,反反复复地唱,唱完了熄灯睡觉,如此周而复始。[为保护著作权,作者特此申明:除网络电子文本转载和下载之外,凡涉及传统媒介出版及影视改编之相关权利,务必与作者雷立刚联系,电子信箱为 lei-ligang@163.com ]
人的性格是不一样的,面对同样的军训生活,不同的人有不同的反应。还真有人特别喜欢军训,比如李海。沈阳人李海和马松同寝室,是个体育特招生,他不仅是田径二级运动员,而且在足球篮球方面都是好手。也许因为他从小就在足球队里踢球,对集体生活特别习惯,所以置身以集体为重心的部队,李海显得非常如鱼得水。他很快就和班长打成一片,称兄道弟,甚至和排长连长也混得烂熟,自然成了全连的红人。加上他身高一米八六,面貌也算英俊,一时间俨然成了众女生心中的白马王子。历史系和法律系同在一个连,不知道为什么,历史系的男生和法律系男生比起来总有些焉耷耷的,历史系的女生因此似乎总把更多的目光投射在法律系男生身上。其中有个胖女生,对李海很快就一往情深,频频放电,这进一步增添了李海的自豪感。
喜欢军训的除了李海这种在军旅生活中特别能发挥优势的人之外,还有各级临时学生官。整个“军训团”一共大约1千八百人,分成两个营,每个营又分为几个连,一个连两百来人,由几个系的新生组成,比如马松他们二连,就由法律、历史、计算机三个系组成。连下是排,一个排往往是同一个系的人,排下是班,一个军训班往往是由同系某两个寝室的同学组成。比如马松他们三班,就由此412和410两个门对门的寝室成员组成。这样安排的出发点,或许一是为了便于管理,二是为了增进同寝室学生的友谊,但实际上很多“室友”之间大学四年闹别扭,正是在军训的时候埋下了隐患。
副排长副班长这些职位,是由教师指派学生担任的,别小看这小小学生官,多多少少还是有些实权在手的,比如副班长,就负责给全班同学分菜,一个“军训班”十五六个人,坐成一桌,饭随便舀,菜因为数量有限,必须由副班长分。马松他们这个班的副班长叫赵三喜,从辽宁瓦房店农村考进大学,人比较沉默寡言,貌似老实,但却有点势利,分菜的时候,给李海的那一勺总是比别人的多一点,让马松等“普通老百姓”很看不顺眼却又没办法。张运河是副连长,这已经是学生所能做到的最高“官衔”了,自然也享有一些特权,不过他人很低调,不惹人烦,但是显然,对于军训生活,他也乐此不疲。
与以上几位不同,马松觉得,军训不仅劳累,而且枯燥乏味,同时还十分可笑。比如吃饭之前唱歌、睡觉之前唱歌,都是十分滑稽的事情,但是还是得唱,没有自主权。他最不喜欢这种把集体意志强加在每个人头上的集体生活。至多过了四五天,马松就感到度日如年,他开始把这一个月在脑海里进行倒记时:离军训结束还有25天、24天……20天……终于,军训只剩下半个月了,但马松觉得自己已经有些忍无可忍了,这狗日的军训,怎么才能逃脱呢?从军训基地溜掉显然不现实,那就在训练场上装病吧。这么想着,这天上午,他们在烈日下站军姿时,马松故意装晕倒,为了更有真实感一些,他左摇一下,右晃一下,立即被左右两旁的刘新华和周斌掺住,正当他准备身子继续往后倒时,他突然看到一列女生踢着正步走了过来,仿佛是一种偶然,马松感觉与一双明净的眸子对视了一下,他心里一震,多美的眼睛啊,那双眼睛和其他眼睛一起都在看着摇摇欲坠的他,在一瞬间,马松燃起一股男性的自尊,无论如何,不能在这个女孩子面前表现得如同一个弱者,他陡然决定不继续晕倒了,费力地甩了甩脑袋,作出缓过神来的样子,重新站直。[为保护著作权,作者特此申明:除网络电子文本转载和下载之外,凡涉及传统媒介出版及影视改编之相关权利,务必与作者雷立刚联系,电子信箱为 lei-ligang@163.com ]
虽然马松自认为演技还算不错,依然被老辣的训练班长看出了他在装晕,最大的败笔自然是他最后突然又能站直。所以很多年后,罗曼说,你从第一次见到我开始就倒霉,看来我确实不是能给你带来好运气的人。那是2001年初夏,他们又一次剧烈地争吵,后来,罗曼说,是不是只有我不在你身边,你才能运气好起来呢……回忆起来马松还是感到钻心的疼痛,他想或许无关运气,而是他对罗曼太在乎了吧,只要和她在一起,他就觉得很满足,不再在乎其他东西,自然就失去获取其他东西的进取精神了吧。是啊,与罗曼相比,其他的一切又能有多重要呢?比如1992年秋季在军训中的那次装病失败,尽管后来在全连晚点名时被连长专门批评,但与发现了那双美丽的眼睛相比,那些批评能算得了什么呢?马松一点也不后悔,如果说,没有那次不成功的装病就会与那双眼睛失之交臂,那么马松宁肯被批评一百次,乃至一千次。
那天之后马松特别注意寻找那双眼睛,但却一无所获。军训生活依然死板固定,每天依然是踢不完的正步,站不完的军姿,唱不完的军歌,令他厌恶却无可奈何。脑海里的倒计时器还在进行,离结束还有10天、9天……5天……这天,全军训团要搞一拉练,拉出军营,在陀城远郊的山路上走一天。每个人背一个背包,很快就气喘嘘嘘,浑身是汗。中午的时候,队伍走到了一个叫做青木关的小镇,全体在小镇中学休息,小小的校园操场一下子挤进来这么多人,有点摩肩接踵的感觉,马松吃完午餐,往自己的连队挤过去,突然,他再次看到了那双眼睛。可以确信无疑,那双眼睛一定就是那双眼睛。马松体会到一种巨大的幸福感,他找了她几天,就像找了她几年,而今,他终于找到了她,但是,他却不知道怎么去认识她。她站在那里,像小白杨一样亭亭玉立,使他自形惭秽。他知道自己是个普通得不能再普通的人,身高一米七一,瘦,体重只有50公斤,小眼睛,大鼻头,没有任何足以让女生多看一眼的外在资本,这些都使马松没有勇气去唐突地打招呼,他尽量显得很平静的样子,轻轻地从她身侧走了过去。
当然,这一次也并非完全徒劳无获。马松人虽然走过去了,眼角的余光却一直悄悄追随着小白杨的影子。他看到她走入一群人中间去了,当他确认她没有注意到他之后,马松缓缓挪了过去,然后问那群人中的一个小女生,得知她们是另一个营五连的,念的是外语系。你打听这个干什么?那个女生问。没什么,没什么,马松手忙脚乱地摆了摆手,回了自己的连队。他心里喜滋滋的,想,即使小白杨不是外语系的,那个连毕竟只有三个系,搜索范围一下子就小了。但是仔细想想,又觉得没什么可高兴的,他知道了她是哪个系的又怎么样,他依然不认识她,更确切地说,她依然不认识他。
拉练回来之后没过几天,军训终于即将结束了。最后一夜,军训团由每个连表演几个节目,在基地大操场搞了一个学生文艺演出。主持人由两个营各出一个。马松他们一营,自然由品学兼优才貌俱佳的张运河当主持人,而二营出的主持人则是个叫罗曼的女生。当晚会开始,两位主持人上场时,马松一惊,张运河身边的,分明就是小白杨。直到此时,他才知道了她的名字。然而,他的心里却全无喜悦,突然感到他离她很遥远,仿佛处于两个阶层。她站在台上,是那么明艳照人,她和张运河配合,彼此不时互看一眼,仿佛一对碧人。而他马松,坐在台下一角的小板凳上,是多么可有可无啊。
演出结束,马松他们这些“群众”又得排着队唱着歌夹着小板凳回营房了,远远地可以看到演员和主持人们一边清理演出台一边说说笑笑,如同特权阶级。仅仅一次合作,张运河似乎与罗曼就熟悉起来,可以看到他殷勤地帮罗曼搬凳子。马松心里感到一阵难受,他想,自己还是悬崖勒马,不要单相思了吧。
第二天,接他们来的那30多辆军车,把他们又送回了大学。被爱情击中的人总会有些忧郁,马松坐在车上,一点也愉快不起来,因为他发现,他已经做不到说不相思就不相思了。该怎么办呢?他也不知道,唯一感到轻松的是,毕竟军训终于结束了,以后的事,以后再说,他这么想着,在军车上闭目养起神来,仿佛想了很多东西,又仿佛什么都没想,只是,来的路上看两边风景的激情,不知怎么都消逝了。
6
迷宫
从部队回到校园,感觉这所原本其实还没呆几天的大学,突然生出一种说不出的亲切,真有点“母校”的意味了,毕竟和军营比起来,学校确实仿佛就是自己的家了。经过一个多月的军训,新生之间已经十分熟悉,但新生对大学生活依然是陌生的。大学就仿佛一昨迷宫,让他们感到兴奋而又有些手足无措。
陀大依山而建,楼宇层层叠叠,校园里的小路曲径通幽,这就尤其像迷宫了,以至于马松在学校里竟然迷了路。返校后第二天夜晚,他和同寝室的冯唐一起在校园里散步,顺着山坡,他们走到大操场,然后进入操场另一侧的树林,树林背后是学校的一个高分子研究所,他们在研究所附近交叉分岔的水泥小路上绕来绕去,怎么也回不到学生宿舍区,正在焦急,一个教授模样的和气的老人发现了他们的窘况,说,是新同学吧,而后主动把他们带到了大操场,指指前面,“看到没有,那就是你们住的那一片了。”马松和冯唐连声道谢,而后相视一笑,想,看来他们这些新生确实傻得可以,也难怪老生们不把他们看在眼里,不过,明年他们也是老生,以后的新生也将和他们的今天一样傻的可爱。[为保护著作权,作者特此申明:除网络电子文本转载和下载之外,凡涉及传统媒介出版及影视改编之相关权利,务必与作者雷立刚联系,电子信箱为 lei-ligang@163.com ]
人在焦急的时候最能体现性格的差异,比如刚才他们找不到路的时候。马松性子很急,一连地说,“怎么搞的怎么搞的,还不走快点。”冯唐则是个慢性子,走路慢,说话慢,什么都慢条斯理的,另外他还有点小气,比如吃东西,一向舍不得分给大家吃,不给大家吃倒也罢了,他自己吃得也很特别,比如买一块面包,他总要掰成两半,先吃一半,然后放在饭盒里面,等晚上睡觉前才吃剩下的一半,简直有点不像是北京人。除了冯唐,寝室里的周斌也比较小气,不过大家对他的小气似乎一点也不觉奇怪,因为他是上海人,好像在人们印象里上海人历来如此,已经让人见惯不惊了。周斌个头不太高,但脸型很帅,长得有点像郭富城。他的小气一是过于精打细算,二是不大照顾别人的感受。进校第一天,他的表哥送他来陀城,晚上没有离开寝室,将就着和周斌睡同一个床,两人一直用上海话嘀嘀咕咕,从11点半熄灯后一直嘀咕到深夜一点多,仿佛寝室里钻进来两只老鼠,让所有人不得安宁。因为都是第一天刚认识,谁也不好撕破脸,同时中国人喜欢忍,哪怕是十八九岁的年轻人,也还是谁都不愿主动干涉,最后忍不住的是马松,他睡觉最受不了杂音,开始也想等周斌他们说累了自动停止,或者其他室友率先发作,但是,其他人都像真睡着了似的,而周斌与他的表哥嘴巴似乎是锈坏了的自来水老头,永远关不严。终于,马松忍无可忍,说,“这么晚了,你们不睡别人还要睡。”两个自来水龙头似乎被一只意外的手揪了一下,最后滴滴哒哒几声,然后终于不再漏水。但是,从此以后周斌对马松一直有点意见,发展到后来,因为一些其他的小事,越来越激烈,彼此谁也看不惯谁,人与人之间的鸿沟,确实往往就是由这样的小裂缝开始的。
除了马松、冯唐、周斌,他们412寝室还有5位室友。苏北人牛立国是个瘦高个儿,天生一张夸夸其谈的大嘴,戴一副金边眼镜,自我感觉出奇的良好,真心实意地以为自己貌若潘安,每每看到女孩子无意中看他一眼,就会沾沾自喜地想,“哇,这女生看上我了”;和牛立国关系比较好的是江西九江人曾茂进,他是那种典型的农村学生,朴实厚道,人并不笨,但愿意吃亏,也算牛立国运气好,交上这么个朋友,曾茂进下巴处有很大一个疤痕,这使他在女生面前总有一点自卑;还有一个叫刘昆,广东江门人,小个儿,标准的广东人脸型,不过皮肤却比一般广东人白很多,他的普通话广东口音很重,时常把“江门”发音成“肛门”;最后剩下的两个就是李海和他的死党赵三喜了,经过一个月的军训,他们已经建立了一种近似于主仆关系的友谊,李海说往东,赵三喜绝不往西,李海说前进,赵三喜绝不后退,私下里有同学笑赵三喜“傍大腕”,不过这毕竟是他们自己的事,别人背后笑两声也就算了,他们还是好得像穿一条裤子,李海有什么好处,总不忘给赵三喜留点,赵三喜则更是鞍前马后忠心耿耿,如同唐吉柯德的义仆桑丘。
人的心就是一座迷宫,人与人的关系也是迷宫。何况如今的人都早熟,这些大一新生其实都还不到二十岁,彼此之间那座关系的迷宫却已经十分复杂了。不仅这个寝室如此,其他寝室也大同小异。法律系92级人丁兴旺,有60人之多,大学里,一般每个班三十来个人,法律92级60人合成一个大班,的确有些声势浩大。通常说来,读理工的人少有官瘾,加上功课又重,不少学生一入学就立志出国,猛攻托福,根本对当学生干部不感兴趣,但文科生不一样,读文科的人,往好处说,受中国传统士大夫“先天下之忧而忧”的影响似乎多些,多少有点从政情结;往坏处说,就是官瘾比较大。尤其是学法律的,则更是如此。所以法律系历来学生干部不好当,并且尽管不好当却总还有很多人争着想当,甚至连区区一个班长职位,也常常争得面红耳赤。
但是,92级的班长职位却似乎没有争的必要了,在所有人看来,班长都是非张运河莫属的。大家关心的只是其他班干的人选。而张运河也俨然以班长自居,大包大揽,上传下达,干得有滋有味。他甚得辅导员王敏的欢心,嘴甜加上腿脚勤快,什么事情都处理得很有分寸,为王敏减轻了不少工作上的负担。同时,一向挑剔的高达威,对他似乎也颇多好感,甚至连基本上不管学生工作的系主任和党总支书记,也都知道92级有张运河这么一个成绩好外形佳能力强的难得人才。而在班上,也很快形成了一个以张运河为核心的小圈子,按关系亲疏排队,关系最近的要数张运河的同寝室兄弟,在张运河张罗下,他们406寝室8个人按年龄大小拜了把兄弟。其次是军训时和406分在同一个军训班的407寝室,两个寝室紧挨着,寝室成员来往密切,经常在一起玩扑克,混得烂熟。经张运河建议,考虑到新同学之间还不太熟悉,选举未必能选出适合的干部,因此辅导员王敏决定第一学期不进行班干部选举,而是由张运合提出一个班委会名单,王敏斟酌后予以公布。开始大家也没怎么把这挡一回事,但名单公布之后,班上却炸开了锅,几个班干部,基本上全是406和407两个寝室的。连体育委员这种公认应该由李海担当的职位,也换成了张运河同寝室打排球的体育特招生米小勇,使李海觉得很没面子。另外意见很大的还有诸如牛立国这样的人,牛立国一向坚信自己口才极好,是天生搞宣传的,又自认为跟张运河关系不错,原以为可以小试牛刀当一当班上的宣传委员,为将来当宣传部长打基础,没想到也没有他的份。如此一来,当晚在412寝室,李海、牛立国等人早寝室“卧谈会”里,齐声声讨张运河,骂得唾沫横飞,赵三喜等人自然也跟着起哄,惟有马松不说什么。夜渐渐深了,李海等人说累了,开始发出鼾声,马松悄悄打开电筒,猫在蚊帐里面,写了三张“小字报”,就写在16开的白纸上,为了防止别人看出笔迹,用的是左手,大意是法律系92级班干产生不民主,搞一言堂等等。写完之后,他安然入睡了,一点没有即将干坏事的紧张。第二天清早6点,寝室大门刚刚打开,马松就像往常那样出去晨跑,并趁着黎明前的浓黑,神不知鬼不觉地将三张“小字报”分别贴在了食堂门口、开水房门口以及第三教学楼门口。[为保护著作权,作者特此申明:除网络电子文本转载和下载之外,凡涉及传统媒介出版及影视改编之相关权利,务必与作者雷立刚联系,电子信箱为 lei-ligang@163.com ]
马松为什么要那么做呢?事实上由于在军训期间表现不佳,即便搞班干选举也不可能有他的份,所以选不选举其实和他没什么关系,这他是知道的;另外,在法律系学生中,马松确实算不上对政治这东西很感兴趣的人,从小到大他其实就一直没怎么当过干部;是不甘寂寞想凑点热闹体验一下自己的存在吗,多少好像有一点点,人性中固有着自私和狭隘,它们潜伏在每个人心里,时常在人们自己也没想到的时候突如其来地冒出来;是嫉妒张运河与他喜爱的罗曼更加接近了吗,这或许也是有一点点的吧。军训回来之后,马松他们时常在阳台上看到张运河去三单元门口等罗曼出来,陀大的规矩是这样的,男生不能进女生寝室,女生可以来男生寝室。罗曼曾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