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曼陀罗》第七章
19
疲倦
自从马松出外租房之后,与班上同学打交道就更少了,大三第二学期的课也少,大家都在各忙各的事,下了课就难得打照面,人与人之间的关系因此也变得更为疏远。惟独牛立国对马松总是特别热情,每次见了都要喧寒问暖。校学生会改组之后,主席副主席换了,各部部长也换了不少,但副部长这一级因为根本不在校团委考虑范围之内,除了主动辞职的之外,基本没换。牛立国依然在当他的校学生会宣传部副部长,想一想,有些瘪闷——他大一开始就在校学生会当老黄牛,结果现在还是个“中层干部”,马松以前从来没在校学生会干过,如今却成了他的“上司”,其实这也正常,有些人大学一毕业便在省委机关里干,干到退休多数也就是个处长,有些人毕业下了基层,只要当上了县长、市长,一调到省委机关往往就是部长、厅长。古人云,宁为鸡首,勿为牛后,不仅是说都“鸡首”的相对自由度更大,还隐含着一个意思——“鸡首”比“牛后”干出成绩的机会多得多,一旦成绩显著,“鸡首”就可能变成“牛头”,而“牛后”想变“牛头”却是难乎其难。道理就是如此简单,但多数人只要没经历过,很难想明白这道理;即使想明白了,也未必就服气。比如牛立国,在内心深处,他对马松是完全不服气的。但是,牛立国并非没有心计之人,虽然不服,在表面上他对马松却是最好的——校学生会宣传部部长一职暂时还没定下人选,他已经干到了这个份上,假如能让马松帮帮忙,说不定就能当个部长,这样也就不算前功尽弃了。所以,那段时间,牛立国请马松吃了好几顿面。偶尔还请马松到街边小摊上吃烧烤。以马松的聪明,自然知道牛立国内心其实并不把他马松当朋友,甚至一看便知牛立国的意图,但马松骨子里心软,还是真想帮帮牛立国,何况牛立国确实有些让人同情——不仅事业不顺,爱情也不顺——他从大一便不懈追求的马小莉,最终还是和她那个初中就开始早恋起来的“旧情人” 山盟海誓,而将牛立国这个过渡时期的替代品弃之脑后。95年6月底,期末考试断断续续地开始了,平时有些松松垮垮的大学生学习热情陡然提升了好几个百分点,但牛立国却似乎下降了若干个百分点,像霜打了的茄子。一个夜晚,他独自在外面喝了一瓶白酒,然后在寝室的阳台上呜呜地哭起来,开始哭得有些小声,怕同学听到,但是,同寝室的人还是听到了,纷纷劝他想开点,不劝倒罢了,一劝,可能是想到别人反正都已经知道他在哭了,牛立国干脆嚎啕大哭起来。第二天中午,醒过酒来,牛立国摊在纸笔,在条幅上写下一行大字:曾因酒醉鞭名马,生怕情多累美人,贴在他的蚊帐里面。[为保护著作权,作者特此申明:除网络电子文本转载和下载之外,凡涉及传统媒介出版及影视改编之相关权利,务必与作者雷立刚联系,电子信箱为 lei-ligang@163.com 同时,欢迎喜欢这部书的朋友向影视制片机构推荐,不胜感谢]
是啊,生怕情多累美人,这的确让人惆怅。期末考试过后,马松与罗曼决定暑假就在瓷器口同居,给家里就说是在找工作,不回老家了,其实是想沉醉在二人世界里。他们先是去了一趟四方山,本意是让暑假有一个最浪漫的开端,但是那趟旅游却似乎有些适得其反。
那是7月初的一天,陀城热得够呛,四方山是避暑胜地,并且其日出十分出名,他们主要就想去看看日出——因为罗曼是成都人,很少在山上看到过日出。之前,他们特意查了天气预报,说那些天是难得的看日出的好天气。然而,那晚在山顶,半夜下起了雨,不禁让马松焦躁起来——第二天的日出,显然是看不成了。
因为都还是学生,经济不宽裕,他们在山顶住宿的是最便宜的帐篷房子。虽然是双人帐篷,可以很自由地做爱,但那时,对他们而言,性已经失去了最初的新鲜感,因而做爱已经不能弥补所有的不如意了。半夜,马松是完美主义者,碰到意外挫折容易焦躁,老是叹气,罗曼开始还很温柔地劝他,并且主动吻他,想减少他的焦躁。他们做爱,做着做着,突然有一滴水从帐篷顶上渗下来,滴在马松臀部上。
“不做了,不做了!”马松莫名其妙地火了。
“……想不到你脾气这么糟糕”罗曼说,“你怎么能脾气这么坏啊”。
“我脾气糟糕?我一直就这样!”马松敏感地说,“嫌我了不是?”
罗曼没有再说什么……后来,她一夜不再理马松,沉默地背对着他。
本来,这只是小事,然而,人在年轻的时候,最容易犯一个错误是要面子。许多时候,马松和罗曼彼此发脾气,骂骂咧咧,说到底,其实往往无非为了争个所谓的面子。尽管,他们内心深处都知道,嘴里说东说西,心里却清清楚楚地感到爱得刻骨。人往往是这样的,对不太熟悉的人要客气得多,而对自己的亲人,就特别爱使性子,常常不经意间惹亲人伤心,而他们,在这个对两人而言都并非故乡的陀城,身边没有家人,早已经把彼此当作身旁唯一的亲人。所以说话时往往特别不注意,反而互相刺伤的深。
马松曾经想,只要有很深的感情,即便说话再怎么过分,过去了也就过去了,不会真的有什么裂痕的。但是,其实,哪怕至亲的人,说话太重,还是会留下伤痕。而且这伤痕会自己渐渐裂得更大。从山里回到陀城,他们就老是磕磕碰碰的。一天,马松从租屋回寝室拿东西,看到牛立国的条幅,心里突然也涌起莫名的伤感,他感到自己和罗曼之间似乎也因情多而有些疲倦,爱情是累人的……
几天后,马松在图书馆里无意中翻到一篇优美的文章,里面叙述了一些关于爱情的秘密——“许多年来有着这样的传说:爱情很容易变老和变质,一般两年,就会憔悴不堪,一般七八年,就将彻底破碎,或者转化为别的感情,比如亲情,比如同情……”马松不怀疑这种说法,但就像所有陷在爱情的甜蜜中的男女一样,当时他想,他的爱情或许比旁人的浓些,或许是独特的爱情,不会重复所有情侣的轨迹。但是,许多年后他才发觉自己错了——每一个人都会觉得他或者她的爱情是独一无二的爱情,是最坚固的爱情,但其实,所有的爱情都只能坚固到某个份上,人有多么爱自己,就有多么爱他的爱情,只是,爱自己是永恒的,爱别人却是有时限的,什么时候连最后一丝激情都耗尽了,爱情也就没了。
马松和罗曼果然也未能逃脱爱情的规律,他们从相识到相爱,马拉松式地持续了近三年,仿佛一跟弦绷了三年,都感到疲惫的感觉突如其来地袭击而来。马松蓦然发现,原本以为同居是爱情的最好归属,但其实,不是的,或许对男女关系而言,同居是个巅峰,物极必反,到了巅峰也就意味着走下坡路了。马松后来想,假如你真爱一个女孩子,那么不妨不要太早做爱,也不妨不要太早同居,让巅峰晚一些到来,也就是让下坡路晚一些到来。但是,转过来又想,终究还是黯然——即便晚一点,又能改变巅峰过后便是下坡的属命吗?改变不了的——迟早还是要结婚,而婚姻却常常便是爱情的坟墓——看来人生注定了就是悲剧,甚至可以说,生命本身便是悲剧,谁也无可奈何。[为保护著作权,作者特此申明:除网络电子文本转载和下载之外,凡涉及传统媒介出版及影视改编之相关权利,务必与作者雷立刚联系,电子信箱为 lei-ligang@163.com 同时,欢迎喜欢这部书的朋友向影视制片机构推荐,不胜感谢]
人与人之间终究还是像刺猥一样,挨得太近,总要受伤。马松和罗曼,两个相爱的情侣,在1995年夏天的那个暑假,靠得那么近,因此也就难免不伤及彼此。更何况,除了他们之间的磕磕碰碰,还有来自外界的意外事件——在陀大,每到假期,教师就轮着排班值勤,轮到王敏的时候,她知道马松那个暑假没回去,便请他帮忙代值一周。那是95年8月中旬,因为考虑到很快就要升大四,有了毕业分配的压力,马松不想得罪辅导员王敏,就答应了帮她值班。一天,罗曼也嚷嚷着要一起去值班,“我一个人闷在小屋里太无聊了,一起去一起去。”马松本来不想让她去,但拗不过罗曼,只好带上她。
为什么不太想带罗曼一起去呢?马松暗暗这么问过自己。他发现,自己有一个隐秘的担心,就是怕别的男教师因罗曼而嫉妒他。没有过漂亮女朋友的人一般体会不到拥有漂亮女友的男人心中那种复杂的感受。在男权社会,男人总是下意识地把女人作为占有的对象,一个男人假如拥有了一个美丽的女人,也就意味着其他男人丧失了占有一个美女的机会,他因此不得不承受一种来自男性群体的潜意识的敌意。这种敌意并不明显,甚至释放敌意的人自己都常常未必能觉察到,但确实是存在的。比如,人们往往会对美女的丈夫特别挑剔;又如,一个没有背景的男人过早拥有美丽的女朋友往往都会给其事业带来副作用;美女的男人往往很少把男性朋友往家里带,他们往往过得比其他男人疲倦一些,也少很多真正信得过的朋友。古云,“丑妻家中宝”,这话是对的,还有一句古话,“红颜祸水”,它并不是说美女就一定是蛇蝎,恰恰相反,许多美女其实很善良,但是,树欲静而风不止,男人们天性中对美女的占有欲望,的确可能给拥有美女的男人带来不利。
就是在罗曼陪着马松值班的时候,尤建明副教授——不,尤建明副系主任,第一次见到罗曼。马松终于亲身体会到高年级学生为什么会在杂志上写下“尤建明,大色狼”的原因了,的确,这真是一个见了美女就完全失态的小男人,之见他手指都有些颤抖地指着罗曼,问正坐在系值班室办公桌前的马松:“天哪,这个女生好漂亮,是法律系的吗?”马松说,“不是,是我女朋友。”尤建明副系主任并未因马松是眼前这美女的男朋友而有丝毫收敛,他继续放肆地盯着罗曼说,“啊呀,你真漂亮呀,是少数民族吧?这么白,是维吾尔族吧?”罗曼冷冷地说了一声“不是”,然后扭过身不理睬他,尤系主任找不到话说,但又不愿立即离开,在值班室里像只老鼠一般东找找西看看,磨蹭了近半个小时才离开。
好不容易,王敏那一周的班终于值到了最后一天,马松刚松一口气,尤建明副系主任却突然驾到,“马松同学,下一周是我值班,能不能请你也帮个忙?” 尤建明问得很突然,马松有些措手不及,何况他毕竟是副系主任,学生们也不太敢得罪,马松便答应了。那天晚上,回到瓷器口,马松越想越觉得窝火,闷闷不乐。罗曼有些不高兴,嘟起小嘴,说,终于值完班了,你反而不高兴,是不是讨厌跟我天天窝在这小屋子里?马松没说话,叹了口气,走了出去,他在瓷器口小街走了两圈,终于下定决心,给尤建明打了个电话,说要回旗城,不能帮着值班了。电话那头,尤建明显然有些生气,但马松什么也不想管,他想,即便尤建明怀恨在心,他也在所不顾,他实在是受够了。
打完电话回到小屋,罗曼已经睡了,没有睡着,却装作睡着了,不理马松。以往,马松在这种情形下总要去哄罗曼高兴,但那时候,他第一次感到拥有一个美丽的女朋友是如此令人疲倦,他依然爱她,这是肯定的,而且也许是永远的,但他很累,已经累得没有力气去哄她开心了。
20 撒 手
95年9月,马松他们大学的最后一年开始了。在陀大法律系,历来是大四第一学期实习整整一个学期。辅导员王敏将全班学生分配到不同的法院、检察院,因为马松已经不再是系学生会主席,所以在实习中具体负责联络的只能是班长张运河。张运河重新自感“大权在握”,又意气风发起来,在各个实习点之间穿梭往来,与法院、检察院的不少人很快就混得比较熟悉。
马松实习的单位是沙坝区检查院预审科,跟着一位女检查官跑腿,和他一起跑的还有同班一个女同学。也许是到了大四,人心变得更复杂,总之,这位从来不吭气、沉默寡言得几乎让人遗忘的女同学,在实习单位却悄悄显露出心计和老练,马松这才发现,其实考得进陀大的,没有哪个是不聪明的人,只是有很多人一直在默默忙他们自己的事,以至于你以为他不是你的竞争对手。而一旦进入大四,从实习开始,又一场看不见的竞争悄然开始,那些你以为什么都不在乎的人会突然在乎起来,你这才发现,其实谁也不会自认比谁差,谁都在试图证明自己,谁都在磨刀赫赫……而马松,他突然发觉,自己大一到大三的付出并没有太大作用,实习单位没有人会因为你曾经当过学生会主席而特别优待你,不会有人因此便对你青眼有加,一切从头开始,仿佛大家重新蹲在了一条起跑线上,与此前的三年似乎无关。
这个发现让马松有些沮丧,他把别人休息和娱乐的很多时间花在了为系学生会跑腿上,而跑到最后,却发现很多都是白费,简直有一种微微的受愚弄的感觉。何况,当惯了学生会主席,习惯了发号司令,真要具体跑起腿来,总是不由自主地有些眼高手低;而那位女同学,乖巧听话,手脚勤快。所以,带他们的那位女检查官,对马松的印象反而不如那位女同学。
而在校学生会,马松干得也很不顺。骨子里是个文人,而文人总免不了清高的毛病,这毛病使马松对于学生会里的合纵连横很不感兴趣,如果是在系学生会,只要与系里负责学生工作的那一两个老师搞好关系,也就够了,其他人际关系并不复杂。但是,在校学生会里,却没那么简单。新组建的校学生会班子成立三个多月了,矛盾已经积累了不少。主席叫刘忠贤,生物系92级的,内蒙古人,以前是生物系主席,人很憨厚,与马松大一就相互认识,虽然也只是一般的泛泛之交,但毕竟也算是老相识了,总是对马松特别友好的样子。副主席三名,除马松外,一个叫江华,是中文系93级的,因为校学生会主要干部都是92级的,作为低一年纪的学弟,江华不大说得上话,时常被大家忽略;一个叫肖全德,化学系92级的。在分工上,学生会主席负责全局,几个学生会副主席则各分管几个部,肖全德分管了办公室、宣传部、外联部、体育部等几个重要的部,马松分管学习部和生活部,江华分管文艺部和女生部。由于校团委书记郭路明是由化学系党总支副书记提上去的,对化学系很有感情,自然对肖全德特别信任。校学生会归校团委管理,肖全德因为与郭路明在化学系时就认识,没事就跑到校团委向郭路明汇报思想,渐渐地,不仅他分管的那几个部别人无法干涉,而且江华分管的文艺部和女生部也逐渐由肖全德说了算,校学生会实际权力便操纵在肖全德手上。
马松一直无法理解肖全德这样的人,他究竟图个什么?究竟又能图个什么?已经大四了,试图取代刘忠贤当主席在时间上已经不太可能,那么,图个什么?虚荣心的满足?拥有权利的感觉?抑或是与人争斗的快感?马松觉得难以思异。他深深地感到,他厌倦透了这种生活,除了干完份内的工作,他很少到学生会办公室去。不过,由于天性不愿意向强势低头,尽管对权力并无兴趣,马松还是不愿让肖全德插手他分管的学习部和生活部,这让肖全德很不高兴。不高兴就不高兴吧,马松想,我反正也不图什么了,他又能把我怎么样呢?
然而,肖全德终究还是如愿地让马松“失败”了一下。陀大团委让校学生会推选出一个人, “陀城市优秀青年” 报上去。刘忠贤原本报的是马松,肖全德到校团委向郭路明汇报思想时得知,立即行动起来。他买回一箱啤酒和几大包瓜子花生,将分管部门的正副部长全喊过来一起喝酒,牛立国作为宣传部副部长也去了,回寝室后却并未向马松透露风声。几天后,在校学生会部长联席会议上,肖全德提出异议,认为主席一人不能搞一言堂,必须由大家举手按投票多少决定。他的“民主”主张得到多数人附议。刘忠贤明哲保身,一看风头不对,生怕累及他的位置,立即同意。随后投票,肖全德自然得票最多,连牛立国都投了肖全德的票。“陀城市优秀青年”自然成了肖全德。马松其实并不在意,但是,校学生会的很多干部,都是一群愚蠢的官迷,他们一切以官迷眼里的标准为考量的标准。对于那些荣誉或者奖励,你不在乎不理会,他们不会认为你是真的不在乎,而是会以为你无能、失利。要怎么看就怎么看吧,马松的确是厌了,什么也不想证明,什么也不想解释,做一天和尚撞一天钟。他唯一不大能释怀的是牛立国的背叛,说起来,不仅同系同班,还是同寝室的室友,关系一直也不错,怎么也说变就变。
牛立国主动找马松吃饭。一边喝酒,一边长吁短叹。他说,自从追马小莉失败之后,他就感到一个男人,“必须先征服世界才能再征服女人”,你必须在某一方面得到大众承认,否则女人看不起你。他都大四了,还没正式恋爱过,前段时间在陀大舞厅认识医科大学附属卫校护士班一个女生,俩人刚刚有了点眉目,“我也知道,一个校学生会宣传部部长算个球!”牛立国说,“可是,她18岁的小姑娘,就肯定觉得那算回事,我当上部长了,说不定追上她的可能性会增加一点。”
马松说:“得了吧你,现在小姑娘都是看男生有钱没钱,谁在乎你是不是什么学生官?我还不了解你,你是觉得干了这些年,连个部长都混不上,有些咽不下这口气。想当官,明说不就得了。”
牛立国嘿嘿笑起来,“还是你了解我”,他喝了一大口酒,“不过我也了解你,你不会为难我的,你不是肖全德那样的人——这次,假如我不听他的,定宣传部长时他肯定不会定我。而你,就算我没投你的票,定宣传部长时,你也不会投我的反对票。” [为保护著作权,作者特此申明:除网络电子文本转载和下载之外,凡涉及传统媒介出版及影视改编之相关权利,务必与作者雷立刚联系,电子信箱为 lei-ligang@163.com 同时,欢迎喜欢这部书的朋友向影视制片机构推荐,不胜感谢]
马松闷头喝了几口酒,说:“算你算准了。”
不久之后,在学生会主席工作会上,肖全德提议牛立国为宣传部长,马松没有反对,牛立国在校学生会奋斗三年半,终于当上了部长。
牛部长上任伊始,其工作特色之一便是常把18岁的“部长夫人”喊到校学生会办公室来。那女孩看起来特别小,十分天真活泼,眼睛大大的,很清澈,看得出,她对牛立国有几分崇拜。校学生会很多人都开牛立国的玩笑,说他 “老牛吃嫩草” ,每当那时,牛立国就得意地笑起来,“你们想吃还吃不成呢!”
说实在的,马松对牛立国和他的“嫩草”有些羡慕,刚刚开始初恋的人们总是值得羡慕的,他俩在一起,流露处的甜蜜仿佛就是马松与罗曼的昨天。或许所有的恋爱都是相似的,刚开始卿卿我我,哪怕是枯坐一天也不觉得无聊,而渐渐地,恋人们在一起呆得久了,爱情生活便会变得单调起来。比如现在的马松与罗曼,他们时常找不到事情做,什么都不再新鲜,爱情真的有保鲜期吗?如果没有保鲜期,那怎么总会有激情不再的时候?如果爱情真的必然有保鲜期,那又是多么可怕。
那段时间,马松感到什么都很无聊。对自己也特别失望,前所未有地怀疑自己的能力。无论是学生会的明争暗斗还是实习单位的争取表现,他都觉得十分可笑,但又跳不出来,每一次独善其身的努力似乎都成为一次失败。这令他感到很烦躁,时常与罗曼经常吵架。几乎每三天一小吵,每七天一大吵。吵架,甚至几乎成为他们生活中必须的游戏,几天不吵,反而仿佛缺了点什么。当时,他们都不知道,情侣之间的争吵,其实就像悬崖边上的撒手游戏——你根本不知道,哪一次撒手时,或许真的就会掉下去。而且,你把手撒开,掉下的却可能是你自己。[为保护著作权,作者特此申明:除网络电子文本转载和下载之外,凡涉及传统媒介出版及影视改编之相关权利,务必与作者雷立刚联系,电子信箱为 lei-ligang@163.com 同时,欢迎喜欢这部书的朋友向影视制片机构推荐,不胜感谢]
马松和罗曼彼此将手撒开是在95年11月,大四第一学期开学近三个月后的一个周末,那天,就因为在熟悉的地方是在憋得慌,他们赶车去陀城市郊的一个废弃的飞机场郊游,想换一换环境。那里应该说是个好地方,十分开阔,天高云淡,可是,就在那个可以让人放松心情的地方,他们却莫名地大吵起来。马松已经记不清究竟是怎么吵开的了,他只记得最后吵到了要分手的地步,“要分手是吗?”他说,他本来只是说说而已。“那就分手吧。”她却这样回答。 “分就分吧”,马松叹了口气,越真心的爱情就越累人,他觉得确实已经累坏了,又为她那无所谓的语气恼羞成怒,他们总是这样,他越是恼怒,她就越是悠然自得的样子,她的这种悠然于他是火上浇油。马松最后暴怒地先走了,随便赶上一辆回陀城的车,气呼呼地离开。
在车上,他逐渐平静下来,深深地懊恼——他怎么能对罗曼变得这么不温柔呢?究竟是从什么时候起,他逐渐丧失了最初的柔情和耐心?难道所有的男人在得到女人之后,都会逐渐减少之前的温柔?马松突然感到很对不住罗曼,她是一个女孩子啊,她把什么都给了他,他就没有资格和她斗气,男人的天职就应该是呵护自己的女人。
这么想着,马松立即下了车,赶上一辆反方向的中巴车,倒回去找罗曼,可是,就在车子快到飞机场不远处,一辆白色的中巴车向陀城方向开过来,就在两车擦肩而过的那一刹那,马松清晰地看见,罗曼就坐在那辆车上,满脸麻木,满眼忧伤。马松被她那心如死灰的神情给震住了,他想,难道他刚才那么一走了之真的对她伤害这么大吗?他不应该抛下她不管,可是,她应该知道,他是一定会回来找她的啊。只是,她或许不愿意给他找到她的机会了。
等马松清醒过来,将头伸出车窗,大声疾呼罗曼的名字。而那时,以相反方向行使的两辆车已经迅速相隔五六十米,罗曼显然什么也听不到。马松恳求司机立即停车,门还没完全打开,他就挤出车门跳了下去,朝着罗曼坐的辆飞跑,但是,越跑那辆车却越远,终于完全看不见了…… 马松感到无比的沮丧,许多年后他想,其实那一次,也许已经暗示了他和罗曼终究是无缘的人吧。
马松又气又自责,麻木地在路上走了好久,才搭上车回到陀城。他先是到了瓷器口他们的小家,可是罗曼不在,并且已经抱走了她的所有衣物和被褥,显然她是回学校去住了。虽然又困有累,但马松是坚持着去了陀大,等他终于到了学校之后,天已经黑了,马松走到女生宿舍底下,去找罗曼。可是,罗曼寝室的人说,她回来过,但已经和好朋友江柳一起出去了。马松只好又回到瓷器口,因为很累,也因为他始终不相信他与罗曼真的会分手,他居然倒头便睡着了。
第二天,马松本来想去找罗曼,可是,他左思右想,既然昨天没有去找到她,不如隔两三天再见面,那样说不定她气已经消了,而他也显得有面子一些,当然,扪心自问,马松觉得主要考虑的确实不是面子,他知道罗曼性格有些逆反,他太急切地要求和好,只怕她反而不愿意和好。马松始终还是以为,既然他们以前多次吵架也吵到了要分手的地步,事后都和好了,这次也不该例外,无非是和好的时机需要把握好而已。他打算三天后再去找罗曼。
但是,只过了两天,马松却稳不住了,他总有点和以往闹分手不一样的直觉,有一种不那么好的预感。于是,两天后的清晨,他买了一束鲜花来到女生寝室底下树丛后面,本来是想等罗曼出来吃早餐时给她一个惊喜。可是,他却意外地看到,罗曼走出来,一个英俊挺拔看起来十分成熟的男子立即迎上去,接过罗曼的开水瓶,陪着她向饭堂走去。那一瞬间,马松全身的血几乎冰凉了。他既吃惊,又怨恨,还有些隐隐约约的自形惭秽,他沉默地继续躲在树丛后面,没有出来。
马松是那样的人,不喜欢去哀求别人。苦一点,没什么,谁没吃过苦呢,不是人们都说,泪水的味道是苦的么?他已经很久没有尝过那味道了,那天也没有,意外呵,他竟然流不出泪来;痛么?谁又没有痛过呢?忍一忍就会过去的,就像伤口,总是会愈合的……那天晚上,马松回到瓷器口,他很平静地撕毁了他与罗曼最珍惜那张合影,那是他们刚开始正式相恋时照的,他抱着她,她握紧他的手,照片中,他们笑得那么甜蜜。
21
味 道
然而,经历了刚分手后的麻木,真正一旦觉察到确实是分手了,马松却痛得钻心。那是四天后的清晨,天还没亮,马松迷迷糊糊地醒来,边穿衣服边说,“罗曼,今天实习我得跟着他们去拘留所提审一个人犯,可能要很晚才回来……”,说着说着,他忽然觉得不对劲,这才发现,罗曼已经不在身边。马松一下子顶不住了,一个人睁大眼睛看着纹帐,看着看着,他的泪水就迷糊了视线。他确实是个很少落泪的人,然而那一刻,他静静地哭了。
那个下午,从拘留所回来,马松决定到女生寝室楼下找罗曼,罗曼不在,他只好去图书馆看书,一直看到下了晚自习,马松重新又到女生寝室楼下,罗曼还是不在。马松没有再走,他就占在那里,等了好一阵,近11点,罗曼才回来。
“怪不得你要分手啊,原来早就有新欢了”,马松说。
“信不信由你,我是在和你分手之后的那个晚上,才认识他的”,罗曼淡淡地笑了一下,说,“那晚我和江柳一起去学生活动中心跳舞,在那里认识的。”
马松沉默了一小会儿,说,“他很帅啊,比我长的强多了。”
罗曼沉默不语。
马松说,“他工作了的吧,比我一个穷学生有钱啊。”
罗曼沉默不语。
马松说,“他对你很好吧。”
罗曼还是沉默不语。
……
马松停顿了几分钟,说,“罗曼,都是我错了,你回来吧。”
罗曼突然哭了起来,她说,你为什么也是要到失去之后才懂得珍惜呢,晚了,晚了,我可能已经有些爱上他了。然后她扭转身,捂着脸跑回了寝室。
那天之后,马松就把校学生会副主席的职务辞了,他早已经对那种“学生政治”小把戏毫无兴趣,甚至可以说,他其实从来就对从政没有兴趣。一切主要是为了罗曼,但他终究还是失去了她,那么,那些于他还有何意义?[为保护著作权,作者特此申明:除网络电子文本转载和下载之外,凡涉及传统媒介出版及影视改编之相关权利,务必与作者雷立刚联系,电子信箱为 lei-ligang@163.com 同时,欢迎喜欢这部书的朋友向影视制片机构推荐,不胜感谢]离开了校学生会,马松很少到校园里去了,他一般就在瓷器口与沙坝检察院两点一线之间活动,日子单调而忧伤。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