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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橘中秘
9月,又是一年开学时,整个陀大挤满了新生和来送新生的家长,熙熙攘攘,像过节一样。北方已是秋天,但陀城依然有些炎热,男生都还穿着短袖,女孩子的裙子飞扬,无数陌生的面孔带着刚刚挤过独木桥后的自豪,眼神里流露出年少的轻狂,但却又有些稚嫩,躲躲闪闪,让马松他们立即就想起他们刚进校时的情景。年年花相似,岁岁人不同,铁打的大学,流水的人啊。
对马松这些92级学生来说,最大的不同是找到了当“前辈”的感觉。有些东西,是必须有其他东西作为反衬,才能有感觉的。比如,一个人假如没有小孩,即便他岁数不小了,他的父母也总还是容易把他当孩子看,而一旦他有了小孩,他的父母一下子就会把他当大人对待了;又比如,大一第二学期时,其实对于大学和大学生活已经不陌生了,但只要没有新人,他们始终还是被视为新生,而一旦进入大二,有了新的大一学生进校,他们陡然似乎就与大三的人平起平坐了。[为保护著作权,作者特此申明:除网络电子文本转载和下载之外,凡涉及传统媒介出版及影视改编之相关权利,务必与作者雷立刚联系,电子信箱为 lei-ligang@163.com ]
这种当“前辈”的感觉仿佛一剂兴奋剂,让92级学生集体亢奋起来。都说每年迎新,最卖力的往往是大二学生,事实的确是这样的。系学生会组织的迎新队伍,主要由92级学生构成,张运河带领班干部,在学校大礼堂前面扯起横幅搭起摊子,一会儿带着新生去报到,一会儿张罗着帮新生搬行李,忙得不亦乐乎。不是学生干部的人也没闲着,主要是登记新同乡的联系地址,搬张桌子,竖一个某某同乡会的纸招牌,像姜太公钓鱼一样,等着新生来登记。冯唐、周斌、牛立国等都是搞同乡会的积极分子,收集好同乡中的新生住址之后,没过几天便将他们召集起来开同乡聚会,无一例外,聚会完了他们都要在寝室里回味良久,将大一新同乡中的美女绘声绘色地逐个描述,并相互交流与美女新生的接触经验,憧憬着等新生们军训返校之后就开始“钓妹妹”。[为保护著作权,作者特此申明:除网络电子文本转载和下载之外,凡涉及传统媒介出版及影视改编之相关权利,务必与作者雷立刚联系,电子信箱为 lei-ligang@163.com ]
93级新生军训所在地也是郊县的那个军用机场,一个月的军训对于企图在新生中发展女朋友的老生简直是一种煎熬,好不容易等新生回来了,那些尚无女友的老生便八仙过海展开攻势。方法各有不同,有的是继续战斗在同乡会活动第一线上,有的则趁着校学生会和各社团招新开辟新的战场。牛立国此时已经是校学生会宣传部的“组长”,他书法不错,许多学生会的大幅海报都是他的手笔,在海报右下角,他还每每写上“撰写人:牛立国”,颇有成就感。校学生会招新的时候,牛立国忙上忙下,满脸红光,将以往屡败屡战的精神进一步发扬光大。上学期,他虽然对马小莉发动了攻艰战,但马小莉对他一直不冷不热,令他感到没有把握,于是不肯错过迎新的机会。但是,这次的迎新热潮中牛立国依然没有建树,他不得不掉转枪头,重新一心一意继续追马小莉。
大一时就已经谈了恋爱的人里面,有的依然如胶似漆,比如何小江与冯明明;有的陷入了冷战,比如李海和仇冰;还有的已经劳燕纷飞,比如周斌与宁萍萍。面对所有这些,马松都像一个看客,爱情已经让他越来越困惑,他既无法与罗曼靠得更近,又无法放弃对罗曼的追求去靠近其他女生,这令他苦恼。马松只好把更多的精力投入到工作上,因此越来越让房硕感到满意。马松有个好处,就是不争功,作为副主编,多数的工作其实都是他做的,但他从来都不在众人面前表露出这点。日常生活中,马松和房硕也很谈得来,两人在一起比较默契。此外,他们还有个共同的爱好,就是都喜欢下象棋。
马松下棋思路敏捷,但是下不过房硕。房硕后来就跟马松说,你的棋都是自己在琢磨,不是不好,但事倍功半,真要下得好,必须多看棋谱,那样才能事半功倍。房硕给马松推荐的棋谱是《橘中秘》,说是这里面应有尽有,你照着打谱,多打几次就一定有提高。此后马松空闲的时候就经常在寝室对照着《橘中秘》打谱。93年11月的一个星期天,寝室里其他人都出去了,马松正独自在寝室里打谱,房硕突然来敲门,一进来就突兀地说,系学生会快要改选了,你想当学生会主席吗?
“开什么玩笑”,马松说,“我当什么学生会主席啊,不管你信不信,我可还真是从来没有动过那念头。”[为保护著作权,作者特此申明:除网络电子文本转载和下载之外,凡涉及传统媒介出版及影视改编之相关权利,务必与作者雷立刚联系,电子信箱为 lei-ligang@163.com ]
“我当然信”,房硕说,“就是你这样没动过脑筋的,才是该当的,那些一心想当的,反而未必能把工作做得好。”房硕这话说得有点冠冕堂皇,多少有点官腔,事实上,当一个人说话下意识地带有官腔的时候,那么他说那话的时候往往心态比较复杂。确实,房硕逐渐产生了把马松扶到学生会主席位置上去的想法,和马松接触越多,他越对马松充满好感。但是,原因肯定不会那么简单,千万不要把大学生想得太单纯,在大学学生会混过的都知道,如今许多学生会干部之间的权力倾轧、合纵连横,有时并不比社会上所谓商界政界的情况简单。房硕和他们90级班长金成明历来不和,当年竞争学生会主席时金成明败北,一直耿耿于怀,从来不太买房硕的帐,工作上常常不配合房硕,如今到了大四,金成明依然是班长,而房硕一旦换届后就什么都不是了,所以房硕希望自己扶持出一个接班人,这样一来他在系里的地位就可以得到维持,毕业分配时优势更明显一些。张运河是金成明的老乡,又是同一所中学毕业的,两人过从密切,从房硕的角度讲,他显然不希望张运河当下一届学生会主席。而马松是他一手培养起来的,彼此之间很熟悉,况且马松一向不喜争功不张扬,这也让房硕比较满意,因此他下决心把马松扶上去。
马松开始没把这当真,学生会换届是要进行选举的,从15个候选人中选5个组成新一届学生会,然后由房硕提建议,系里分管学生工作的高达威和王敏拍板,确定谁当主席,谁当宣传部长,谁当生活部长……问题是,候选人名单虽然由房硕提出,但即便把马松列为候选人之一,以他在系里学生中的影响,比另外一个候选人张运河明显低很多,选票怎么可能超过张运河呢?正因为希望实在太过渺茫,所以马松也就没当真,只是碍不过房硕的盛情,同意了当候选人。
然而,那次选举最后让所有人大跌眼镜。马松以最高票数当选新一届学生会成员之一,而张运河票数竟然在五名之外,被淘汰出局。对马松而言,一切简直如坠五里云中。那是93年12月初的一个下午,15个竞选人先是各自演讲,马松因为没什么心理压力,演讲发挥得不错。张运河可能因为长期自视为学生会主席的当然人选,所以精神压力比较大,演讲中卡壳两次。投票结束,由房硕唱票,前任学生会宣传部长刘洁监票,另外一个同学在黑板上画“正”字,马松的“正”字一开始就比较多,后来更是遥遥领先,马松坐在下面,简直以为自己眼花了。十分钟后,票数全部统计出来,马松第一,另外几个是92级的李海、王晓琴,还有两个91级的学生,一个叫卫健,是91级的班长,一个叫程倩,91级的文娱委员。
选举结束,大家鱼灌而出,房硕站在门口,和新一届学生会成员握手,握到马松的时候,房硕小声说,呆会儿回寝室楼咱们一起走吧。马松在法律系办公楼外等房硕出来,远远地他看到张运河的背影,张运河没有和其他同学往宿舍区走,而是一个人朝大校门口走去,他的背影在12月的黄昏中有一些凄凉,让马松突然感到有些歉意。没多久,房烁出来了,他背着个包,一言不发,领着马松就往学校后门走,到了后门打了个车到离陀大已经有些远的石门大桥,房硕左右看看,确认绝对没有人跟上来,而后找了个背风的石凳子坐下,从包里拿出一个报纸裹着的东西。“是什么呢?”马松问。“选票”,房硕头也不抬地说。
许多年后马松依然确信,就是在那一刻起,房硕从此让他感到害怕,他相信房硕是一个枭雄类的动物,胆大,心细,为达目的不择手段。他居然可以在众目睽睽之下,在那么庄严的选举中,在唱票时把至少20来张投给张运河的选票唱到了马松名下。马松记得,房硕还是头也不抬,说,“发什么愣呀,还不赶快改票,否则到时候对不上数可就东窗事发了。”房硕拿出20多张空白选票,和马松重新填写,然后把那20多张选张运河的选票置换出来,这下,整个选票就天衣无缝了。而后房硕立即打车回系里,“我赶紧把这些选票送回去,免得夜长梦多。你把这20多张选乱张运河的选票全部烧了,就在河边烧吧,咱们分头回去。”[为保护著作权,作者特此申明:除网络电子文本转载和下载之外,凡涉及传统媒介出版及影视改编之相关权利,务必与作者雷立刚联系,电子信箱为 lei-ligang@163.com ]
马松拿着那20多张被假选票偷梁换柱的真选票,走到石门大桥底下,在沙滩上找了个地方把它们烧掉了。他觉得脑袋昏昏沉沉,作为一个十九岁的年轻人,他觉得自己是多么卑鄙,但是,已经这样了,必须卑鄙下去,而且,他问自己,假如事先知道,他会不同意吗?可能也还是会同意。“不择手段,不择手段”,他头一次感到这个成语已经嵌在了他的身上,他还想起《橘中秘》,还想起一句老话——人生如棋。
此后两天,马松一直有些昏头涨脑,但是,所有其他人都不知道真相,大家都以为他是被突然的惊喜给弄昏了而已。房硕是个做什么就一定要做完的人,他有条不紊地继续着,新一届系学生会五个人中间,李海显然最适宜做体育部长,王晓琴是女生,不会对主席位置构成威胁,91级的程倩自然是做文娱部长,只剩下卫健最具挑战性,他是91级的班长,虽然表现一向不突出,但毕竟比马松多些资历,房硕在此做了关键的游说工作,一方面他强调马松虽然没有当班干,但在系刊的工作足以证明他很有能力,何况他票数那么高,说明在同学中是有威信的。另一方面他指出,91级学生已经大三了,即将面临实习,当学生会肯定精力不够。最后终于说服了高达威,同意任命马松作为学生会主席,这样一来,陀大法律系历届学生会第一大黑马就此出笼。
整个事件进入最后的收官阶段,房硕让马松请他和刘洁一起吃了顿饭,刘洁是监票员,也是此事除他俩之外唯一的知情人。“虽然她绝顶很可靠”,房硕说,“但是吃顿饭表示个感谢是应该的,她为你这事儿冒了那么大的风险,起码该表示个心意。”马松明白,这其实也是房硕在暗示他自己为马松冒了多大的风险。那顿饭吃得很融洽,他们都心照不宣地根本不谈偷换选票的事,仿佛一切都再正常不过了。吃完饭,送刘洁回到女生寝室楼之后,马松和房硕在陀大操场里散了两圈步,马松说,总觉得对张运河有些太狠了些,让他的票数连前五名也没进,很没面子。房硕笑了笑,说,没办法,只能这样,谁让他在系里那么红,哪怕他票数是第五名,主席也会是他的,所以只能让他名落孙山之外了。[为保护著作权,作者特此申明:除网络电子文本转载和下载之外,凡涉及传统媒介出版及影视改编之相关权利,务必与作者雷立刚联系,电子信箱为 lei-ligang@163.com ]
马松也笑了笑,大概是这样吧,人生如棋……变幻莫测,而又……有些残酷。他一时不知道该说什么,气氛突然有些不轻松起来,房硕说,走,回去吧,别想那么多。马松送房硕到寝室楼下,临分开时他说,“房哥,你这么帮我,让我简直不知道怎么感谢你。”房硕拍了拍马松的肩膀说,“别这么说,咱哥俩来日方长。”
11
绯 红
没过几天,换届选举完全尘埃落定,马松他们新一届法律系学生会干部正式走马上任了。刚开始的工作有些忙乱,但逐渐也就按部就班走上了正规。马松感触最强烈的是,世界上大多数位置,难就难在坐上去,而一旦已经坐上去了,把那个位置上的事务处理妥当其实并不太难,毕竟每个位置上都有一套约定俗成的处事规则,按照既定规则把份内的事情办好只要中等智商就足够了,反倒是很多智商太高的人喜欢不按规则出牌,最后往往被清洗出局——要知道,一个人再了不起,和既定制度对着干通常也总是螳臂挡车。
马松的优点在于他虽然聪明,却懂得藏拙,基本上没有打破旧制度创造新天地的雄心壮志。如此一来,工作进展得倒也一板一眼,没什么错漏,各方面都还满意。其实,系学生会主席的工作说到底无非就是“上传下达”,高达威或者王敏吩咐了什么事情,马松按要求传达到各年级班委,过后再组织学生会检查一下也就是了;此外就是和校学生会保持一定的联系,这种联系因为向来很松散,所以基本上不费什么心力;再就是协调学生会主要干部的关系。李海擅长体育,也喜欢体育,从来就只想过做体育部长,也适合当体育部长,不需要别人说什么,为了他自己的荣誉和兴趣,自动会把系里的体育抓上去。新学生会班子成立不久,法律系足球队在全校足球联赛中过关斩将,杀入决赛。李海是前锋,也是总指挥,特别卖力。凡体育方面的事情,马松从来不和李海争,一切由李海说了算,马松只是做好比赛的后勤工作,比如组织啦啦队、为球员买饮料等等,很繁琐,但马松做得任劳任怨。决赛的时候,法律系足球队终因力量悬殊,不敌历届冠军无线电系足球队,但取得亚军已经是有史以来最好的成绩了,高达威十分高兴,王敏也觉得面上有光,对马松刮目相看。这次赛事还使马松与李海成为了朋友,李海一进校便是明星,而马松则开始很长时间都平平无奇,纯属黑马,给人一点“暴发户”的感觉,所以起初李海对马松并不特别服气,几场比赛下来,李海逐渐把马松当做了朋友。比赛打完了,为了庆祝获得亚军,系里专门奖励了三百元钱,马松、李海和足球队球员一致决定用这笔钱吃火锅。那时候已经临近他们大二第一学期的期末了,是94年1月初,他们每个人又凑了点钱,添在那300元里,去了陀城沙坝一个比较高档的火锅城。从火锅城出来,其他同学先回去了,马松和李海信步走到了嘉陵江边,深冬的寒风顺江而下,像刀子一样飞过来,割着他们的脸和衣服,他俩靠在江边的栏杆上,都有些摇摇晃晃。李海突然有些呕吐,“喝得有些多”,他抹了一把嘴巴,说。马松扶住李海,给他拍了拍背,说,“咱回去吧。”李海突然哭了起来,一个劲地摇头,“不回去,不回去”,他说,“我跟仇冰分手了……你们都没看出来,谁都没看出来吧……都没看出来吧……”[为保护著作权,作者特此申明:除网络电子文本转载和下载之外,凡涉及传统媒介出版及影视改编之相关权利,务必与作者雷立刚联系,电子信箱为 lei-ligang@163.com ]
那晚他们很晚才回到寝室,李海说了很多很多。马松本来不想听,因为他知道,了解了别人太多的秘密并不是件于人于己有益的事,借着醉意说出来当然会轻松很多,但等醉意尽退,他怎么能够肯定彼此反而更不轻松呢?但怎么也劝不住,李海絮絮叨叨讲自己的童年,小时候他父亲老打他母亲,“他那么打,难道他的手就不会疼吗?我恨透了他。”李海还说他是那么地爱他的妈妈,还说起仇冰,说他妈妈上次来陀大的时候,仇冰不怎么热情……“那以后我们就开始冷战了,只是别人都不知道……”,他觉得她越来越不爱他了,“这次打比赛,她决赛时竟然不来看……”马松一路搀扶着李海回到寝室,他突然觉得世界上每一个人都有如此多不为人知的辛酸,这令马松心里感到无法说清楚的难受。第二天早上,李海醒来,寝室里没有别人,他看了看马松,问,“我昨晚说什么了?我真记不清楚了。”马松说,“没说什么,只是些鸡毛蒜皮的小事。”李海仿佛很放心地点了点头,睁着眼睛看蚊帐顶子,看了十来分钟,突然叹了口气,说,“马松,我昨晚上说的,你对什么人也别说。”
除了在体育方面与李海配合得不错,马松与王晓琴、程倩在工作上都处得比较协调。王晓琴是那种很乖巧的女孩子,只要她愿意,跟谁都能把关系搞得好。王晓琴当的是学宣部部长,法律系学生会的宣传部和学习部是合并在一起的,主要工作是出板报,经房硕同意,马松把系刊《黑眼睛》划归学宣部管理,这令王晓琴很满意。程倩比他们高一个年级,不过从来不拿大姐的姿态,工作很认真,她从初中开始就一直到文娱委员,如今抓系里学生文娱活动,倒也轻车熟路,马松所要做的也只不过是搞搞程倩的后勤工作就是了。相对比较难缠的是卫健,卫健是河北人,与张运河他们河南同学号称“半个老乡”,自张运河进校起,彼此之间来往就比较密切。他自认能力有限,一直相信学生会应该是张运河的,没动过那心思。张运河选举意外失败,卫健哪里知道是房硕在一手策划,还以为自己的机会突然来临了,没曾想最后却“便宜了马松”,因此一直隐约觉得煮得半熟的鸭子居然飞了,难免有些郁闷,对马松不怎么服气,加之他身兼学生会生活部长和91级班长,自我感觉是一方诸侯,时时以老大哥自居。对此,马松只好避其锋芒,采取绥靖政策,反正卫健已经大三,到了大四就得换新的生活部长,没必要较真。让马松最觉意外的是张运河,张运河本来才应当是真正感到煮熟的鸭子都飞了的人,但他的态度却出奇的友好,只要是系学生会安排92级班委的工作,从来都是保质保量,绝不像91级卫健那样推三推四,这不禁令马松心里充满了歉疚,马松想,假如有一天张运河需要什么帮助,他一定会全力去帮。然而,马松又觉得自己这种想法其实很虚伪——他能怎么帮他呢?张运河需要的是学生会主席的位置,但他能给他吗?张运河也爱罗曼,但他能让他吗?在别的很多地方可以谦让,但爱情能吗?
和以前一样,罗曼还是时常与他俩同时在一起,仿佛这个天真烂漫的女孩子一点也觉察不到男生之间的复杂恩怨。马松总觉得心里隐隐约约有些不安,但是,他也不愿意去深想,世上的很多事情,难道想能想清楚吗?想得再多又能怎样?何况,马上就将期末考试,他作为学生会主席,不能再像以往那样不把考试当一回事,至少不能考得太糟。考试结束,自然又是寒假,张运河回河南,罗曼回了成都,马松则回到旗城。假期里,马松给罗曼打过几次电话,得知她已经和以前那个男朋友正式分手了。然而,她情绪很低落,电话里对马松语气是淡淡的,就像对最普通的同学一样,让马松感觉不到一丁点把他晋升为男朋友的趋势。这令马松更加感到无望。寒假的一天,他偶然接到了许蕾的电话,约他一起去看春节灯会。旗城的灯会是远近小有名气的,马松答应了。94年春节后第三个夜晚,他们在举办灯会的旗城公园门口碰头,虽然同在一个小城,那竟然是他们头一次在陀大以外的城市见面。那晚人很多,公园里人挤着人,马松开始在前面为许肋开路,但很快发现许蕾总是被她身后的男人有意无意地触碰,马松觉得有义务保护身边的女孩子,于是他让许蕾在前面,他在后面。人太多,人潮前行得很慢,许蕾发梢的清香,让马松有些心襟动荡,好一阵子,终于就要到公园出口了,眼看就要出去,人流突然往后退,一个挤着一个,许蕾被紧紧地挤在马松身上,她的后背抵着他的胸,臀部抵着马松的小腹,仿佛被一阵热流刮过,马松忽然浑身发烫,下面一下子就硬了,硬硬地抵住前面的女孩子……都动弹不得,马松清晰地看到,公园门口明亮的花灯下,许蕾白皙的后颈变得绯红,仿佛是灯被蒙了一层红绸子,让灯光都变红了……其实只有三十来秒钟,但在他俩几乎是几个小时,人群终于松动了,他们随着人流出了公园,彼此没敢正视对方一眼,匆匆说了再见,然后各自回家。那时候,马松刚满20不久,他是如此年轻如此单纯,以至于他回去之后彻夜难眠——他反复问自己一个问题,他是否一心一意地爱着罗曼?在他看来,一个男孩如果在一个女孩子面前冲动了,那应该就是爱上了那个女孩子,他还不知道对于绝大多数的男人而言,性与爱是可以分得很开很开,他也还不知道,一个人其实常常是同时爱着若干个人了,只是深浅不同。那个夜晚,他反复地想,他是不是有些爱许蕾了,那么,“我是是背叛了罗曼?”这个质疑令旗城的那个冬夜充满忧伤。[为保护著作权,作者特此申明:除网络电子文本转载和下载之外,凡涉及传统媒介出版及影视改编之相关权利,务必与作者雷立刚联系,电子信箱为 lei-ligang@163.com ]
94年3月,大二第二学期开学,这些天南海北的孩子们重新聚到了陀大。那次灯会之后,马松一直没跟许蕾联系,在陀大开学的头一周,他们也一直没有相遇,这种隔离反而让一种很微妙的东西,在他俩之间滋长起来。周末的时候,罗曼让马松、张运河陪伴着去沙坝买东西,回到陀大,张运河建议一起到学校水吧喝点什么,马松突然感到很累,不想再陪着,三个人在一起像走钢丝,他陡然感到那不是他所能长期承受的,于是他说,“今天太疲倦了,你们去吧,我先回寝室去了。”但是,看着罗曼的背影和张运河一起走远,他又感到说不出的沮丧,陀大稀薄的路灯光下,罗曼的背影是如此曼妙,天,她为什么会长得如此美丽,简直不像是凡间的生灵……又或许,这样天使一样的人儿,不是他马松有福气拥有的,既然如此,为什么偏要苦苦追求……就这么想着,马松不自觉地在校园的小路上漫无目的地走起来,在一个拐角,他突然看到一个熟悉的身影——许蕾,她竟然也在随意地散步。
这是周末的夜晚,空气中隐约有躁动的味道,两个年轻人就这么相遇了。他们顺着陀大的小路走了半个多小时,而后走累了,想找个石凳子坐一坐,然而校园里几乎所有的石凳子都坐满了人,他们只好走到校外,一直走到了石门大桥。
石门,又是石门。多年之后回顾以往,马松不明白,为什么几乎每一次不光彩的事情总是发生在这大桥下。那晚,他们顺着桥边的石头台阶往下走,想看看夜晚的嘉陵江。一不小心,许蕾滑了一下,虽然台阶旁都有铁栏杆,但人在危急的时候都会抓紧身边的人,许蕾本能地伸出手扶住马松的肩,她的身体靠过来,乳房正好撞在马松手掌上,那一刻,马松做了一件他羞愧一生的事情——他第一反应是把手缩开,但他居然没有动,反而是,居然,那么乘人之危地,那么厚颜地,又那么本能地,把手掌在那绷紧的微微翘起的乳房上,反复揉动了好几秒钟,假如不是有其他过路的人来了,他不知道自己还会做什么,然而,这时候几个人说说笑笑地沿着台阶上来,马松和许蕾像弹簧一样分开。
或许这就是命运吧,假如,那时候没有人来,他们或许会接吻,而有了吻,那就不再只是性的萌动,而是爱了。然而,那个夜晚他们来不及给对方一个吻,于是那乳房上的揉捏陡然显得那么冲动,那么不明亮,那么让双方感到不好意思……那之后,他俩又或些天没见面。又是假如,他们能再有一次偶然相遇,让上次的突发事件再来一次,变得合理化,那么他们说不定还是会把初恋献给对方,毕竟他们已经走到了爱的边缘了,爱的核心仿佛触手可及……然而,生活没有在短时间里给他们第二次相遇的机会,半星期后,一个小小的突发的阴谋,让马松与罗曼真正成为一队恋人,其实,如今 看来那并非多大的事,但在当时,却确实改变了他们所有当事者的人生轨迹。
12
阴 沉
那是94年3月中旬,马松他们大二开学的第二周,事情确实具有一定的偶然性——法律系93级一个特困生在陀大后校门附近突然被一辆从背后开来的汽车撞伤,因为是夜晚十一点过,行人已经很稀少,而那一截街道正好是个拐角,汽车一拐弯就不见了,谁也没看清楚车牌照。那个被撞伤的学生当即昏倒在地,过了好几分钟才被后来路过的人送到医院。这件事情在陀大激起不小的义愤,陀大后校门一直狭窄混乱治安不好,学校多次向市里反应希望能拓宽路面整治周边环境,始终没有结果。这一次,汽车撞人而逃,让学生们普遍感到没有安全感,议论纷纷。马松向高达威建议搞一次募捐,高达威开始不太同意,对于学生工作,高达威素来的要求是“学校要求的一定要做,学校没要求的尽量不做,多一事不如少一事,重要的是不要出乱子”,搞一个募捐固然好,但涉及到钱字,总容易授人以柄,说不定会出什么漏子,让别人说三说四。马松只好反复去磨嘴皮,一再保证一定将每一笔捐款记录清楚并让捐款人签字,帐目对得上,让任何人也挑不出刺。高达威一是因为被马松纠缠不休,二是心里悄悄想了想,假如募捐很成功,说明法律系的学生工作很有合力,说不定能引起了校领导注意,也未必不是好事,于是最后勉强同意,决定由学生会出面,在全校师生中为那位特困学生募捐。但高达威还是有点不放心,募捐前一天,专门召集学生会干部和各年级班干,做了几点指示,“最重要的是帐目要清楚,哪个人捐了多少,要他自己签字,保存好,捐款完了交给我”,高达威大手一挥,说,“要把好事办好——你们还年轻,要知道,光有良好的动机是不够的,关键还是这句话——把好事办好!”
事实上,那次的募捐,不出马松所料,非常成功,法律系学生会在学校大礼堂前面的林荫道下三天一共募集近2万元。捐款的不仅有学生,也有教师,不仅有校内的,甚至有校外的。系领导都很满意,全系从教师到同学,都从没像现在这样对马松刮目相看。学生会上下也从来没有像此刻这么团结。突如其来的车祸,仿佛拨动了每个人内心某根温情的琴铉,仿佛每个人都感觉到,人的身体在偶然因素面前其实是如此脆弱,生命如此柔弱,既然这样,为什么彼此不更友爱一些呢?[为保护著作权,作者特此申明:除网络电子文本转载和下载之外,凡涉及传统媒介出版及影视改编之相关权利,务必与作者雷立刚联系,电子信箱为 lei-ligang@163.com ] 事实上,这次募捐的影响远远超出法律系范围,轮流守在募捐台前的不仅有法律系的学生,还有其他系比较熟悉的同学,比如罗曼,一向和马松、张运河很熟,这次就一连跟着守了三天,她张罗着登记捐款人的姓名、捐款数量,十分细心。但最让马松感动不已的还是要数张运河,有人说过,情敌和政敌是最危险的两种敌人,张运河既是情敌,又是曾经的政敌,然而他却如此大度,什么都不计较,带着92级的班干,配合系学生会,把募捐工作搞得有条不紊。这让马松在心底深